在一片郁郁葱葱的玉米地里,李铁柱正蹲伏其中,耳朵尖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村小学朗朗的早读声,顺着轻柔的晨风悠悠飘来。
他透过玉米秸秆的缝隙,目光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正在领读《小石潭记》的林晓梅。
只见林晓梅身着一件碎花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处,一截白生生的胳膊露在外面,宛如羊脂玉般细腻。
她手中的教鞭轻点在黑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是在演奏一曲知识的乐章。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铁柱情不自禁地跟着默念,那声音虽轻,却饱含着对知识的渴望。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传呼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是化肥站老张发来的暗号:目标已出校门,挎蓝布包,穿千层底布鞋。
得到消息,铁柱像只敏捷的猫,猫着腰迅速窜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后。
他怀里紧紧揣着用油纸包了三天的手工铃铛。
这镀铬铃铛,是前日他特意托人在县城买的,当时在供销社的柜台里,它锃光瓦亮,闪耀着迷人的光泽,可这会儿却沾上了他满手的汗水。
老槐树那粗糙的树皮纹路硌着他的后背,而远处传来了自行车链条清晰的咔嗒声。
“林老师!车铃铛掉了!” 铁柱看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急切间差点被自己的布鞋绊倒。
只见晓梅骑着那辆木头轮胎的自行车,正碾过碎石路,后座上捆着一摞作文本,最顶上那本的封皮上,清晰地写着 “五年级李招娣”。
晓梅单脚稳稳地支在地上,眼中满是狐疑,上下打量着这个满脸通红的汉子,调侃道:“李师傅又改行当修车匠了?”
话还没说完,铁柱已经迅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镀铬铃铛往车把上拧。
金属部件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片片耀眼的光斑,晃得晓梅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猫叫骤然响起。
原来是小卖部的那只虎纹猫,从墙头纵身跃下,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铁柱的后背。
这一撞,让油纸包里的生肖面塑哗啦一下散落一地。
其中,龙形面塑的红眼睛在泥地里骨碌碌地滚出老远,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意外。
“这是……” 晓梅俯身捡起沾着猫爪印的面猪,若有所思地说道,“前天王校长说办公室漏雨,有人趁夜修了瓦片,还留了包红糖姜茶。”
铁柱的喉结上下滚动,正要开口解释,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隆的闷响。
抬眼望去,只见乌云如同打翻的墨汁,迅速漫过山头,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晒谷场上。
“山洪!” 放羊的老赵头跌跌撞撞地跑来,神色慌张地大喊,“后山堰塞湖要塌!”
听到这消息,晓梅猛地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拼命跑去,布鞋踩进水洼,溅起一片片泥点。
而铁柱则迅速抄起拖拉机摇把,随着一阵轰鸣,发动机在雨幕中发出如雷般的怒吼。
等晓梅抱着最后两个学生冲出教室时,浑浊的洪水已经无情地漫到了旗杆底座。
“上拖斗!” 铁柱一边喊着,一边把雨衣甩给晓梅。
十二个孩子蜷缩在化肥袋之间,眼神中满是恐惧。
他们看着平时温声细语的林老师,此刻正用麻绳把自己和铁柱的腰紧紧捆在一起,仿佛要共同面对这可怕的灾难。
当洪水裹挟着断木汹涌冲来时,铁柱猛地转动方向盘。
拖拉机在浪中剧烈颠簸,宛如一头在波涛中挣扎的老黄牛。
晓梅的手死死扣住拖斗栏杆,指甲缝里渐渐沁出血丝,可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裂响传来,前方的石桥轰然坍塌,激起巨大的水花。
“抱紧孩子!” 铁柱一边大声呼喊,一边扯开衣襟,露出绑在胸前的麻绳网 —— 那是他连夜用化肥袋精心编织的救生网。
看到这一幕,晓梅突然明白他今早为何满眼血丝,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青绿色的麻纤维。
当拖拉机在洪流中变成渡船,横在断桥处时,铁柱把摇把塞进晓梅手里,大声说道:“带娃们去晒谷场,乡政府救援队在那。”
他转身毅然跳进洪流的瞬间,晓梅清楚地看见他后颈有道新月形伤疤,像极了面塑龙缺了的那只眼睛。
三天后,老槐树下挤满了人。
铁柱的拖拉机头系着鲜艳的红绸,排气筒突突地冒着青烟,仿佛在诉说着那场惊险的经历。
晓梅抱着教案本走来,只见泥地上用尾气熏出的心形图案里,整齐地摆着十二只生肖面塑。
每只面塑都被精心补上了眼睛,龙的眼睛是两粒鲜红的枸杞,在阳光下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林老师,” 铁柱从驾驶座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个铁盒,里面躺着一只崭新的镀铬铃铛,“那天猫把铃铛撞歪了,我重新……”
话还没说完,晓梅突然踮起脚,往他嘴里塞了个东西。
围观的张寡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定睛一看,原来是颗润喉糖。
“那天你嗓子都喊哑了。”
晓梅微笑着转身走向拖拉机,木头轮胎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宛如一面镜子,映照着她的美丽与善良,“不是说给我安蒸汽机吗?李大工程师?”
晒谷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不知谁家的公鸡打鸣格外嘹亮,仿佛也在为这温馨的场景欢呼。
铁柱挠着后脑勺,傻傻地笑着,不经意间发现晓梅悄悄把龙形面塑收进了布包,那红枸杞眼睛在阳光下,恰似两颗跳动的心,传递着无尽的温暖与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