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代一生人(一)

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岁数的缘故,总是在不停地怀念过去。

怀念过去的人,怀念过去的事,怀念过去发生的一切。

世界变化的太快,科技进步更是神速。

这一切,在给人们带来便利的同时,却总给我一种很强的割裂感,既熟悉,又陌生。

这几天,老是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全是有关八零年代的回忆,就好像穿越回了那个时代。

每每思及,梦中的景象越发清晰。这一切,都是从阵阵蝉鸣声中开始的。

蝉鸣撕开1987年的夏夜,小满蹲在门槛上数蚂蚁。远处传来柴油机的轰鸣,他猛地站起身,看见父亲开的拖拉机正突突冒着黑烟。车斗里颠出几个麻袋,沾着泥点的帆布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满娃!"父亲从驾驶室探出头,安全帽的带子耷拉在脖子上,"去把东屋的竹床搬出来。"小满应声跑进堂屋,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角积灰的腌菜坛,照见墙上褪色的奖状。那是去年县里三好学生的表彰,此刻被月光照得发白,像片随时要化的雪。

竹床搬出来时,母亲正扶着门框咳嗽。月光从她稀疏的头发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出团墨渍。"药..."她哑着嗓子说,枯瘦的手指抠着门框上的红漆,碎屑扑簌簌往下掉。小满摸到裤兜里的布包,里面躺着五枚温热的硬币——那是他今早去代销店赊的咳嗽糖浆。

供销社的玻璃罐总是蒙着层油灰。小满踮脚望着货架,咳嗽糖浆标价四块二,红纸标签被划得只剩半截。柜台后的王婶在织毛衣,竹针碰出细碎的咔嗒声。"先记账。"她说着往本子上画圈,钢笔水洇开像朵蓝蘑菇。小满盯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想起去年秋天父亲用鸡蛋换回台十四寸彩电时,全村人都挤到院里看雪花屏的模样。

拖拉机在晒谷场卸货时,柴油味混着麦秸香。小满看见父亲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铝饭盒,里面躺着三根油条。油渍在报纸上洇出黄圈,像极了母亲咳在帕子上的血渍。"农机站新分的补助。"父亲掰了截油条塞给他,指尖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小满嚼着面渣往家跑,路过大字报栏时瞥见新贴的告示:化肥每袋涨了五块钱。

母亲去世那晚下了暴雨。小满蜷在灶台边烧水,听见里屋传来瓷碗碎裂的脆响。他冲进去时,母亲正扶着炕沿吐血,月光照在搪瓷缸里漂浮的血丝上,像极了供销社玻璃罐里泡着的枸杞。手摇电话在柜台上震,邮递员的声音混着雷声:"县医院让转院...押金要交..."

父亲当晚就去了信用社。小满蹲在门槛上看雨水泡胀门前的泥路,听见拖拉机在泥坑里直打滑。月光把柴油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个怪兽。第二天清晨,小满发现父亲的旧皮包躺在灶膛边,拉链开着,露出半截汇款单和几张粮票。

1988年霜降那天,小满蹲在农机站仓库门槛上啃冷馒头。门缝里漏出的柴油味混着霉味,熏得他直打喷嚏。父亲昨晚又没回来,床头柜上的搪瓷缸结着褐色的茶垢,像极了母亲咳在帕子上的血痂。

仓库铁门吱呀作响时,小满正用树枝拨弄墙角的蜘蛛网。月光从破瓦缝漏进来,照在成堆的麻袋上,每个麻袋都贴着褪色的封条,盖着"农业物资"的红章。他忽然想起上周替父亲送饭,看见饭盒底沉着几根油条,金黄的油渍在报纸上洇出蛛网般的纹路。

"满娃?"看门老张头的声音惊得小满跳起来。老人裹着军大衣,袖口露出半截烟头,"又来捡煤核?"小满攥紧啃剩的馒头,指甲缝里嵌着黑煤渣:"我爹说这里有废铁..."

老张头突然剧烈咳嗽,震得仓库顶棚簌簌落灰。小满盯着他吐在雪地上的痰,暗红的血丝在月光下格外刺眼。等老人佝偻着背走远,他猫腰钻进仓库,手电筒光束扫过堆积如山的化肥袋。

霉味扑面而来时,小满差点窒息。他蹲在一袋标着"17号库房"的尿素袋旁,突然发现封条边缘有半枚模糊的指印。手指蹭过封条的刹那,袖口的煤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油渍——和父亲饭盒底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晌午,小满借口割猪草溜进镇文化站。他踮脚翻找旧报纸,终于在1985年的《农经报》上找到篇文章:《警惕新型经济犯罪》。铅字标题下压着张泛黄的表格,油渍拓印形成的数字编码,竟与账本上的标记完全吻合。

"这是你爹的字!"放牛归来的栓柱突然抢过报纸。少年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上周我去农机站交公粮,看见他在办公室偷偷烧东西。"栓柱的牛角辫扫过小满脸颊,带着牲口棚的草屑味,"账本烧得只剩半截,数字像被油烫过的疤。"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小满抱着湿透的报纸往家跑,泥水灌进胶鞋。路过村诊所时,他瞥见王婶正往药柜上贴新价签,红纸剪的"当归三块五"在雨里洇成血滴状。突然有人拍他肩膀,回头看见父亲浑身湿透地站在电线杆下,安全帽滴着黑水。

"回!"父亲的声音比雷声还炸。小满转身要跑,却被父亲揪住衣领。柴油味混着酒气喷在他脸上,那只结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他捡来的报纸。闪电劈开夜幕的瞬间,小满看见父亲瞳孔里映着燃烧的账页残片。

仓库铁门被撬开的声响惊飞了夜枭。小满举着手电筒,光束里翻飞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幽灵。父亲佝偻着背跪在麻袋堆里,颤抖的手指抚过封条上的油渍。当手电光扫到某个麻袋时,小满突然看清封条背面用铅笔写的数字——正是母亲药方背面的密码。

"满娃,去把柴油机摇着。"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满摸到冰凉的摇柄,柴油味呛得他睁不开眼。机器轰鸣声中,父亲从贴身口袋掏出个铝盒,里面躺着几张泛黄的汇款单,收款地址栏全都写着"县医院财务科"。

晨光初现时,小满在晒谷场发现父亲的胶鞋。鞋底沾着黑褐色的油泥,纹路与账本上的标记严丝合缝。他蹲下来用树枝刮鞋底,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父亲开着那台老东方红,正碾过满地碎纸片往村外冲,车斗里颠出的麻袋在晨雾中绽开血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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