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二十年之那年月正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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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中秋总少些滋味。超市冷柜里堆叠的月饼裹着亮晶晶的塑料包装,冰皮的、流心的、燕窝馅的,咬在嘴里甜得发腻,却尝不出半分当年老哈河畔的香。办公楼的窗玻璃外,月亮再圆也照不透钢筋水泥的凉,反倒让我想起三十几年前那个中秋—— 白露刚过,稻浪滚着金,圆月悬在灰蓝的天幕上,母亲在月光下忙碌的影子像刻在心上的印,一揉就疼,也一揉就暖。

        白露将至,母亲河已渐渐收敛了她的天性,白茫茫一片的河床已经萎缩变成了一根羊肠子。原来漫过河坝的水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大片大片的河床。河床中间只剩一弯细流,像条银带子绕着沙包弯弯曲曲地走。岸边的水鸟也淡去了身影。唯余的几只可能也只是短时的打尖歇脚,补充几口粮草,也匆匆去向了南方。河床的沙底东一片,西一片显露了出来。淤柴囤积在沙包边上,真像给它扎了一个小围脖,憨憨的可爱。沙粒是暖烘烘的土黄,踩上去软乎乎的,却又带着点扎脚的粗粝—— 那是被水流磨了一夏天的沙,裹着水草的碎末,攥在手里能闻到水腥气。夏日茂密的水草已被秋风稀疏了许多。染黄的身材依然倔强,但早已瑟瑟发抖,还努力支撑着,遮挽着秋日的余温。几条小鱼跃出水面,探听着秋日的消息,是驻守还是洄游,矛盾却总是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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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边的水鸟早没了夏日的热闹。偶尔有几只白鹭停在沙包上,细长的腿陷在软沙里,啄几口水里的小鱼,又扑棱着翅膀往南飞,翅膀掠过水面时带起的水珠落在沙上,很快就渗没了,只留下个小小的湿印,像谁不小心滴了几滴眼泪。水草倒还倔强,秆儿黄了大半,却还挺着腰,叶子上沾着白露,太阳一照亮闪闪的,像撒了把碎钻。风一吹,水草沙沙响,像是在跟夏天道别,又像是在催着北边稻田里的穗子:“快熟吧,庄户人等着呢。”

       老哈河河岸向北,一望无际的稻田铺平了大地,抹平了田埂。满眼没有第二种颜色。虽只一种黄,却也深浅不同。一条一框品种的差异把这金黄的壮锦分成了千丝万缕,让人并没有茫茫的感觉。低垂的稻穗,籽粒饱满,好像正等待着农民享受丰收的喜悦。田埂边的稻子被风吹得倒向一边,穗子垂得低,压弯了杆儿,一捏就知道粒儿瓷实得很,隔着稻壳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饱满,硌得指头疼。

        站在田埂上往远看,稻田像块大锦缎,被风一吹,锦缎上的金线就动起来,一波一波地往天边涌,连田埂都被这黄盖了,分不清哪块是张家的,哪块是李家的。只有偶尔闪过的稻草人能划开这片黄—— 稻草人穿着谁家孩子穿小的旧衣服,戴着破草帽,手里攥着根绑着红布条的棍子,风一吹,红布条飘起来,吓走偷稻粒的麻雀。

       夕阳快落的时候,这黄就更艳了。太阳把最后一点光泼在稻穗上,每一粒稻都闪着光,像撒了满地的金豆子。偏偏这时月亮就升起来了,在东边的天上,白晃晃的,跟西边的夕阳对着望—— 一个红得暖,一个白得清,把稻田照得一半红,一半白。空气里飘着稻子的香,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人家烟囱里冒出来的柴火味,让人心里发沉,又发暖 —— 沉的是知道秋收要累断腰,暖的是看着这满世界的金,就知道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了。这时,正是人们饭后品谈今年收成的时候。散步相遇的人们也都互相礼节性的问一下:“你们今年的稻子长的咋样?又丰收了吧!到时可得买‘丰收饼’啊!”这得解释一下,家乡人口中的“丰收饼”一般就是八月中秋的月饼。因为每到中秋国庆,也是家乡人秋收的季节。丰收了买点月饼作为庆贺也正应景。

        学校放农忙假那天,老师站在土坯搭的讲台上,嗓子哑得像破锣:“家里都有地,回去帮衬着家里大人收稻子,别光顾着玩儿。” 底下的同学都没说话,手里的铅笔在糙纸上划来划去,心里早盘算了 —— 有的盼着能跟父亲去田里耍镰刀,有的怕累,却也知道不能说。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稻田,心里慌慌的。我知道,这假可不是玩的,这是要真真正正去替家里扛活儿的。

        放学回家,父亲已经坐在院子里磨镰刀了。他坐在小板凳上,磨石是青黑色的,沾了水泛着光,磨石边放着个破碗,碗里的水浑得像泥浆。镰刀是旧的,刀把上缠着蓝布,布边都磨白了,是母亲前几年缝棉袄剩下的布。父亲把镰刀放在磨石上,来回蹭,沙沙的响。“给你磨了把小的,” 父亲头也没抬,粗糙的手指摸着刀刃,“布缠厚了点,别磨着手。”我走过去拿起镰刀,比想象中沉。我想说 “我怕割不好”,可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头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家里的十多亩稻子等着收,哥哥已经能割大半垄了,我也不能当怂包。

       开镰的头天晚上,母亲蒸了白面馒头,炒了鸡蛋,让我们多吃点,说明天要早起。天刚蒙蒙亮,我一骨碌爬起来,推开木门就往田里跑—— 下坎儿的稻田就是我家的,离院子近,走几步就到。可跑过去一看,我愣了:东南边那几垄稻子倒了一片,整整齐齐的,像被人用梳子梳过。

       “妈---有小偷?” 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早上的空气里飘得远。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一看就笑了:“傻小子,是你老叔家的,他半夜顶着月亮地就来割稻子了。”

        我凑近了看,稻捆子摆得直直的,每个稻捆上都系着“稻腰子”—— 用稻草拧的绳子,拧得紧,不会散。远处还有黑影在动,是老叔,他弯着腰,镰刀挥得快,“唰 — 唰 — 唰” 的声音在早上的空气里传得远,比鸟鸣还清楚。老叔扭头看见我,直起腰喊:“小子,来啦?这天月色好,割着得劲!”

        我才注意到,天上的月亮还没完全下去,挂在西边的天上,淡淡的,像蒙了层纱,可光还够亮,能看清稻穗上的细毛。老叔直起腰喘口气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衣服后背全湿了,沾着稻叶和泥土,可他脸上笑着,眼里亮闪闪的—— 那是盼了一年的光。

后来才知道,村里好多人家都这样。怕白天太阳毒,也怕赶不上好天气—— 秋天的雨说下就下,要是稻子割在地里被雨淋了,就会发芽,一年的辛苦就白瞎了。所以大家都抢着月色割稻,月亮亮的时候,比点灯还清楚,还不费煤油。

        有一回,二婶家的割错了,割了隔壁老王家的稻子。早上老王去田里一看,哭笑不得,叉着腰喊二婶:“他婶子,你这是帮我收了啊!” 二婶红了脸,手里还攥着镰刀,说:“月色太亮,看混了,我给你再割回来!” 老王笑着摆手:“不用不用,算帮工了,回头我请你吃月饼!” 村里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没谁怪谁 —— 都是庄户人,谁不盼着颗粒归仓呢?谁没在田里累得直不起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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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在田里比谁都拼,一般小伙子都难顶住。她戴着蓝方头巾,头巾角被风吹得翘起来,沾着稻叶和露水。她割稻的时候不抬头,腰弯得低,几乎贴到稻穗上,镰刀挥得匀,每一下都能割透稻秆,不浪费一棵。我跟在她后面,学着她的样子割,可没一会儿腰就酸了,像被人用绳子勒着,胳膊也沉,镰刀也不听使唤,总割不断稻秆,黄胶鞋大拇指处的胶皮都割开了一道口子,还差点割到自己的手。

        母亲回头看我,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帮我把镰刀磨了磨—— 她磨镰刀的手法比父亲轻,却磨得快,她说:“别太使劲,顺着稻秆的劲儿来,不然累得快。” 我看见她的手上有个小口子,是昨天割稻时划的,没包,渗着血珠,稻叶上的露水沾在口子上,她也没皱一下眉,只在衣服上擦了擦。

        临近太阳热起来,稻叶卷了边,像被火烤过干干的,开始拉人的手背和脸上的皮肤,难受得很。我渴得厉害,嗓子冒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父亲喊着歇会儿,从白塑料水桶里倒水喝,水是早上从井里打的,带着点凉,喝下去舒服得很。可母亲却不歇,说:“我回去做饭,你们在这儿歇,饭好了我喊你们。”我坐在田埂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她走得快,蓝头巾在黄稻田里像个小蓝点,越走越远。风一吹,稻浪又涌起来,把母亲的影子遮挡了,又露出来。

        太阳已升三竿,忙碌的人也有些乏累了,不时有家里的男人吆喝:“歇歇吧,吃个月饼打打尖,磨磨刀,一会干起来更快……”大伙儿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拢在一起,盘坐在大大的稻个子上,接过月饼水果,津津有味的吃起来,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幸福,像我们这些半大小子,早就撑不住了。月饼水果一起造,完事了还不忘抱着水桶喝一阵水。倒在稻个子上,一仰头,发现那圆月仍旧挂在西北的天上,只是浅浅的看不清楚。哎—-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但这样的后果是再开工干活时,却再也猫不下腰了。因为刚才的一顿造,吃得过饱,干活时月饼却直往嗓子眼儿涌。说这些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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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虽没有像别人家那样就月色收割稻子,却也得起早贪黑,中午回家吃口饭就得上山干活。刚开始的两天我尚可坚持,后来就腰酸背痛腿抽筋了,全身上下哪都不自在。可上午收工回家,爸爸就拿来磨石和小板凳,靠坐在门槛上把几个人的镰刀都重新一把把磨快。妈妈还得忙前忙后做饭。我早就张倒在西屋炕沿,酣睡不醒。刚觉得睡着又已被妈妈叫起吃饭。现在想起来那时自己还能偷懒休息,而父母都在那儿默默地坚持。

        两三天过去,风吹的稻浪再也不起伏了,下坎的稻地绝大多数都收割完毕。月亮依然高挂在天空,天公作美,好像也在眷顾这辛苦的人们似的,无风无雨。放倒的稻捆一排排整齐摆放,好像谁用线绳排过一样。秋后的蝗虫蹦跳着在稻捆上忙不迭的吮吸最后的甘露,蛐蛐儿只好叫了最后几声,匆匆地藏了起来。这月夜真静了。忙碌的中秋节也就在稻田的田埂上充实的度过了。

        现在城里的中秋节可不比一般,所有人都忙着购物,做好吃的。遥想那时的家乡,劳动过中秋。田埂上围坐吃一块月饼也就算过节了。谁也没有精力和财力放假休闲过节。但那时却又感到无比充实的。今天物资极大丰富了,却总提不起节日的气氛。年龄作怪?还是物是人非?

        记得小时候中秋头两天,父亲去供销社买月饼。回来时手里提着两个纸包,是毛头纸的,用灰纸绳十字捆着,油已经渗出来了,把纸浸得发亮,闻着香香的。“二斤,” 父亲把纸包放在桌上说:“给你爷爷奶奶送一斤,咱们留一斤。”

       我抱着那斤月饼,小心翼翼的,怕纸破了,月饼掉出来。毛头纸糙糙的,油沾在我手上,腻腻的,我舍不得擦,闻了又闻。爷爷奶奶看见我来,高兴得很。奶奶拉着我的手,往我兜里塞苹果,苹果是自家树上结的,有点小,却很甜。爷爷打开月饼包,拿出一个,递给我:“吃一个,甜。” 我摇摇头,说:“爸爸让我送过来,我不吃。” 爷爷笑着塞给我:“没事,你父亲不说你。”我咬了一口月饼,月饼皮酥得掉渣,五仁馅里有花生、芝麻、核桃,还有冰糖,甜得很。我舍不得咽,在嘴里含着,让甜味多留会儿。爷爷看着我笑,说:“慢点儿吃,别噎着。”


        每到中秋晚上,我就等着盼着晚上分月饼。母亲一直在田里忙,直到月亮升得老高,才回家。我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西屋东屋地跑,问母亲:“啥时候分月饼啊?” 母亲笑着说:“急啥,等你爸爸回来。”

        父亲拉完最后一车稻捆子,才进门。他的衣服上沾着稻叶和泥土,脸上全是汗,可看见月饼包,还是笑了:“今天中秋,得吃月饼。”母亲解开纸绳,一层层剥开毛头纸,里面的月饼圆圆的,上面有花纹,是“福” 字,油亮亮的,闻着更香了。“一人一个,” 母亲把月饼分给我们,“剩下的明天再吃。”

        我接过月饼,捏在手里,暖暖的。我盘腿坐在西屋的炕上,月光从木窗照进来,落在篾席上,画了几个亮框框,像给篾席镶了边。我抬头看月亮,月亮特别圆,特别近,好像伸手就能摸到。我找嫦娥,找桂树,好像看见桂树的影子在动,可玉兔在哪儿呢?我睁大眼睛看,看了半天,眼睛都酸了,也没找到。

        我闻了闻月饼,香气往鼻子里钻,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可还是不舍得吃—— 我想把最好吃的留到最后。我先啃月饼边上的花纹皮,一点点地啃,把花纹啃平了,再啃里面的皮,直到看见五仁馅,才小口小口地吃馅。每一口都吃得慢,怕吃完了就没了。

        母亲的月饼放在一边,她在收拾碗筷,说:“我一会儿再吃。” 可等我吃完,看见母亲的月饼还在,她说明天吃—— 我知道,她是想留给我们。

        那天晚上,我睡得香,梦见自己在稻田里跑,月亮跟着我跑,母亲在后面喊我:“慢点儿,别摔着。”

        现在我在城里,每年中秋也买月饼,买好的,可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毛头纸包的月饼,渗出来的油香,母亲在灯下缝衣服的影子,父亲磨镰刀的沙沙声,还有稻田里的“唰 — 唰” 声,都成了回忆。

        一次十一长假回老家,恰逢中秋。那天晚上,月亮还是很圆,我跟母亲坐在院子里,像当年一样。母亲说:“当年收稻子累,日子过得苦,可看见你们吃月饼的样子,觉得就值了。”

        是啊,苦日子里的乐呵,才最珍贵。现在日子好了,可我总怀念那年的月圆—— 月色下的稻田,忙碌的父亲母亲,还有母亲手里那块渗着油的月饼。那年月正圆,母亲还算年轻,我还小,日子虽苦,却满是希望。

        这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在心里牢牢地记着,记着母亲的好,记着儿时的暖,记着那年的月亮,有多圆,有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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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月正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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