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刚记事时,村里出现了一批赶马的人。准确地说应该是用马在山上转运矿石的人。
那时山上挖金矿的人逐渐多起来,矿洞的位置是由矿线(含金量较高的岩石层)决定的。多数分布在后山的山腰,分布在崇山峻岭间。想把这些开采出来的矿石运送到前山的汽车路上,或者是山脚下的村落里,是件很不容易的事。这时就出现了专门负责转运矿石的人,他们肩扛马驮,穿梭在羊肠小道上,行走在悬崖峭壁中。家里从那时买了马,父亲也加入了其中。
当时的马队比较庞大,我们村就有上百个赶马的人,附近的邻村也有一些,加起来大约有三四百人,可谓是浩浩荡荡。赶马是最辛苦的体力活,像父亲这样三十岁多岁的年轻人居多,也有少数刚结婚二十多的人,更年轻的是两个十七八的小伙子,是我们的邻居。兄弟两退学后,在他父亲的带领下三个人三匹马,也加入了马队。
妈妈回忆到,当时家里买那匹马,花了1500元。这在当时可是巨大的开支。家里只有几百块钱,父亲向亲戚们借了一些,还是不够。最后只好在村里又借了好几百元的高利贷,才勉强凑够买马的钱。当时村里个别有钱人家,非法向穷人发放高利息贷款。虽说是非法的、利息很高,但好歹不需要什么抵押,便可以拿到贷款。当然也会有还不上钱的人,放贷人会进家里抢粮食、搬电视机等,拿走值钱的东西。看似非法、霸道和蛮横,但这样的高利贷在早些年的农村还颇受穷人们欢迎,它们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农村经济的发展。当时县城的银行,主要服务有钱人、公家人,穷人想借到钱,比登天还难。
然而,买马遇到的麻烦并没结束。买来的高大、健硕的马,眼睛看不见路。根据妈妈的描述,我猜测那马应该是有夜盲症,也就是黑天看不见路。因为当时,赶马山上驮矿石,马儿主要是晚上干活、走路。马眼睛晚上看不见,确实没法使用。据说马、牛、猫、狗的眼睛都类似,有夜眼,晚上它们的眼睛也能看的很清楚。马不能干活用,妈妈比父亲更着急。她和我大伯一起,去到了村里马贩子的家里。焦急地说到:我们家是高利贷借钱买的马,现在马眼睛看不见,你必须给我们解决。在这样的紧逼下,马贩子很快又给我们家换了一匹个头稍小一点的马。这马温顺些、干活也卖力。后来就一直陪着父亲,不畏艰辛、跋涉千里。
凌晨公鸡的二鸣声叫醒了睡梦中的父亲,他睡眼朦胧,摸到床头的矿灯,看了看手表:三点半。昏沉的头、困倦的眼睛,还有那疲惫的身体死死地拖拽着他,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心想还早,再睡一会。重新进去梦乡没一会,就听到大门口的叫喊声:卿叔,卿叔。那是我们本家的一个哥哥,在我们后排的胡同里住。他过来叫父亲,晚会一起赶马上山。父亲听到后,回应着:好,起来了。于是便拉开了屋里的小灯泡,动身起床。妈妈也跟着起来了。
父亲拔掉充了一晚上的厚厚的矿灯,拉开了屋门。冲入屋里的冷空气让父亲不仅打了个寒颤,旁边木棚里的马发出“突突”声,晃着脑袋和主人打招呼。月亮当空悬挂着,被一层薄雾轻轻笼罩。正值岁末,院子里的积雪宣告着冬日的严寒。周围一片漆黑、寂静。
父亲来到狭小的伙房,点燃了炉膛里的柴火,小心翼翼地拉着风箱,木柴慢慢的燃烧起来。妈妈也进来了,简单洗漱后,拿出面盆拌面、和面、擀面。妈妈那灵巧的身体有节奏地晃动着,在擀面杖与案板清脆、悦耳的撞击声中,硕大的面皮呈现在眼前。“咚咚咚”几声巨响伴随着震动,从身后传来。父亲慌忙转头看,才发现那是母亲在跺脚。站在门口擀面的母亲,双脚冰冷难耐,才使劲跺起脚来。望着父亲被惊吓的样子,母亲坏笑着嚷到:冻死了。父亲看着母亲的倩影,惊恐消退后,内心泛起了波澜。
锅烧开后,在妈妈下面条期间,父亲小跑出去给马喂草料。父亲往马槽的麦糠中加了几碗麦麸,加水搅拌后,马儿大口地吃起来。接着,父亲又盛来一些玉米颗粒倒入马槽。这是为马儿上山驮矿石特意加的餐。食不饱,力不足,父亲很明白这个理,对马儿照顾有加。
饭后,父亲从马棚中牵出马。他使出全身力气利索地将六七十斤重的马鞍举过肩膀,搭在了马背上。厚重结实的木头马鞍内侧是厚厚的垫子。垫子是妈妈手工做的,里面填塞着烂褥子、烂布片等,缝制成完整的一长块,保证通体平整、光滑,最后捆绑到马鞍上。马背上要搭载四百余斤的矿石,垫子很快就会磨损、变形,影响马匹的发力、行走。所以修正马鞍内的垫子,是当时父亲在家休息时的重要工作。
父亲继续忙着准备铁锨、装矿石的空袋子、马的草料(几斤玉米粒)、军大衣、火车头帽子、矿灯。妈妈给父亲装了几个馒头、一瓶开水,最后悄悄塞进两个苹果递了过去。父亲接过装食物的袋子,一把塞进装马料的兜里,熟练地绑在了马鞍上。
妈妈站在门口,望着父亲牵着马消失在灰暗的胡同中。父亲走出胡同,寒风呼啸着,他使劲压了压头顶的帽子,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路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上山的马队经过。地面上半融化的积雪和着泥土凹凸不平的堆积着,马队踏过,发出“嘎吱嘎吱”清脆的声响。父亲站在胡同口,等待着他的伙计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