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无雨。几位老友聚餐祝贺老大哥顺利退休，围着暖融融的火锅，酒过三巡，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感慨万千，尤其是老大哥说他的工龄四十三年了，全部人都惊叹不已，因而齐刷刷地回忆起自己的职业生涯了……
四十三年前，我应该还不到十岁，那时候的我，在做着什么呢？
似乎是刚上了小学，做知青的父母刚刚离开了生产队了，来自省城的父亲安排了粮站的工作，那时叫做“知青上调”，母亲因为是当地人，只能随着做家属工。家里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好转了，可惜他们工作的地点在相距甚远的另一个公社，而且那里没有学校。
谁来照顾我和年幼的弟弟呢？父亲不是当地人，所有的亲人都在省城，根本来不了，母亲是独养女儿，家里也只剩下外公一个人了。理所当然的，这个重担落到了外公身上。
外公住在五里远的村子里，自从他的女儿出嫁、加上外婆又去世了，他就一个人住在村子里一间泥巴房子里，帮生产队养鱼挣工分，每日收工之后吃完饭，就独自坐在小屋门口抽烟，自制的竹子烟斗，抽起烟来呼噜呼噜响，我们这里叫做“水烟筒”。就在烟斗中微光一明一暗中，慢悠悠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不管怎么不愿意，我和弟弟还是从此跟外公一起生活了。每天，他苯拙地做简单的饭菜，先喂饱了我们两个，待我们去上学后，继续笨手笨脚地帮我们洗衣服，做家务。因为之前长期过着简单粗糙的生活，他煮的饭菜着实难吃，而且农村人比较不注重卫生，我和弟弟的衣服也总是脏兮兮的。
外公是一个脾气急躁的人，对孩子也不例外，我们调皮捣蛋惹他不顺心就骂人，发火了也会打人。那种年代农村人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孩子，打骂是常事，普遍存在重男轻女，我身为姐姐，就更要为了顽皮的弟弟承受多一点的责骂了，委屈了也不敢哭出声来，因为会引来更严厉的骂声，或者是揪耳朵。
早早离开父母，我们就是四十年前的“留守儿童”，所有远离父母的孩子的不开心，我们都经历过。只不过那时候我胆子小，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默默地盼望早点放假早点放假，那样我和弟弟就可以去爸爸妈妈家里住了。
也有快乐的时候，那就是听说我和弟弟在学校里取得好成绩的时候，一般都会有点小奖励，比如馋了好久的肉枣，或是赶集的时候买来一串红通通的野山楂，像个项圈一样套在脖子上，或是那天的晚餐有青椒炒煎豆腐，甚至还有肉吃。
晚上在灯下写作业时，外公总是在一旁抽着“水烟筒”，呼噜呼噜的，隔一会儿就在木凳子旁边磕掉烟灰，装上烟丝继续抽，房间里弥漫着烟草特有的香味，屋里的灯光也慢慢地柔和起来。伴着哒哒哒的磕烟灰声，外公偶尔一两声咳嗽，忽然会冒出一句：“要好好用力念书啊，念书才有出头的日子”。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外公自己不识字，为什么要我们用力读书呢？你自己小时候怎么不用力读书呢？
过了几年，父母工作调动，我们终于可以在父母身边读书了。很快，我也离开了家乡，到省城求学，就在这期间，外公生病去世了。那时候年纪还小，我和弟弟看着妈妈哭，都不怎么知道伤心，之后的很多年，我们聊起小时候的往事，也是觉得淡淡的。
今晚就这么突然地回忆起来了，仿佛眼前火锅冒的烟就是当年“水烟筒”冒出来的，袅袅婷婷。烟雾缭绕中，满头白发的外公，被呛得咳嗽了，轻轻地对我们说：“要好好念书啊，念书才有出头的日子”。我张口想说那些年没来得及回答外公的话，可惜话到嘴边，却无从说起了。
好的外公，我会好好念书的，你等我从省城回来。外公，你听见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