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的心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英杰镇的风永远记得,八九年春天的某个夜晚,有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蹲在砖缝前,捏起一片风干的风铃草。她指尖的温度让草茎微微发颤,像要抖落掉沾了一冬的煤灰。那时镇西的野地还没被推土机碾平,风里混着青草香和焦厂的铁锈味,像谁把两种不相干的命运揉在了一起。
一、月光下的蓝蝴蝶
她跟着我走出电视场时,蓝布衫被路灯拉成瘦长的影子。我想解释小伙伴的恶作剧,她却忽然笑了,露出一颗缺了角的虎牙:“你们男生啊,撒谎都一个样。”她说话时,袖口的白道道晃了晃,像振翅的蝶。
路过代销店时,她忽然压低声音:“我偷过这里的橘子糖。”语气里带着炫耀般的轻快,却在说完后迅速垂下眼睑。我想起小慧说她妈妈跑了,想把外套披给她,她却后退半步:“别,你看我这布衫多厚。”可我分明看见,月光透过洗得发透的布料,映出她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薄脆的蝶翼。
那晚她带我走了条青苔巷,巷口的水洼里浮着一片风铃草花瓣。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跳格子:“你说,等野地盖了厂房,风该往哪儿跑?”话音未落,远处焦厂的烟囱喷出一口浓烟,像给月亮蒙了块灰布。
二、夏日田埂上的疼痛
蝉鸣最盛时,她常坐在我家门槛上编狗尾草戒指。蓝布衫下摆扫过青石板,扫出细碎的痒。有次我听见她对闺蜜说:“他落榜那天,在玉米地坐了一宿。”我攥着水桶的手一抖,水泼湿了她的鞋尖,她却把编好的戒指套在我手指上:“给你女朋友的,别说是我编的。”
锄草那天,她把草帽扣在我头上,自己顶了片南瓜叶:“看,我是绿巨人。”她在田埂上蹦跳,蓝布衫飞起来,露出脚踝上的月牙疤——那是她父亲用酒瓶子砸的,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问号。她突然蹲下时,我以为她中暑了,却见她用锄头拨开泥土,里面是只断了腿的蚂蚱。“疼吗?”她对着蚂蚱吹气,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在问镜子里的自己。
三、白糖水里的冰碴子
小云来的那天,阳光白得刺眼。她的碎花衬衫上有股香皂味,和玲玲蓝布衫上的洗衣粉味混在一起,像两杯水倒进了不同的罐子。我蹲在灶台前冲白糖水,听见身后蓝布衫的窸窣声。玲玲站在门边,袖口的白道道褪成了浅灰,像野地里被踩扁的风铃草。
“这是我女朋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块晒干的玉米饼,又硬又脆。小云搅着糖水笑,玲玲突然伸手碰倒了窗台上的薄荷。绿叶落在她蓝布衫上,她弯腰去捡,马尾辫扫过我手背,这次没有痒,像冬天的冰碴子擦过皮肤。
她走后,我在门槛缝里发现半块橘子糖纸,糖纸上有她的齿印——那是她含着糖时,用缺角的虎牙咬出的痕迹。小慧说,她走时背着碎花布包,头发上别着朵风干的风铃草,像要去参加一场没有人邀请的葬礼。
四、风铃草的秘密
如今英杰镇的野地成了厂房,镇西的风里再也闻不到青草香。我常在深夜梦见那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她蹲在废墟上,从钢筋缝里拔出一株嫩芽,芽尖上沾着铁锈色的露水。她抬头对我笑,缺角的虎牙闪了闪,然后被推土机的轰鸣吞没。
去年在旧物市场,我看见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风铃草图案。摊主说这是他奶奶的陪嫁,我盯着盒角的月牙形磕痕,突然想起玲玲脚踝上的疤。“玲,其实你对我而言……”我手指摩挲着盒盖锈迹,为什么三十年过去,我仍会在每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身后,寻找那两道褪色的白杠?
打开盒子,里面掉出一片风干的紫色花瓣,像从时光深处飘来的一个问号。我把那半块糖纸夹在旧课本里,偶尔翻开,能看见当年没看懂的褶皱——那是她攥在手心反复揉过的痕迹,像她十四岁的心事,被揉成了一团,却始终没舍得扔掉。
玲玲,如果你在某个有风铃草的地方,听见风里有搪瓷缸碰响的声音,那是我在英豪镇的老屋里,又给你冲了杯白糖水。水很烫,糖很浓,只是再也没人把勺子碰得叮当响,没人会指着我的影子说:“看,咱俩像俩笨瓜。”
风还在吹,镇西的厂房外,不知谁种了几株风铃草。它们的根扎在混凝土缝里,像你当年攥紧糖纸的手,花瓣上沾着铁锈色的灰,却依然在每年春天,开出十四岁少女眼里,那片没被浓烟遮住的星空。那是你教我的事:有些东西,哪怕被碾进尘埃里,也会在时光的裂缝里,重新长出翅膀。
《风铃草·终章》
玲玲,后来我学会了在混凝土的裂缝里种风铃草。
它们的根扎进铁锈与煤灰,开出的花很小,小得像你当年偷的那块橘子糖,小得像你留在糖纸上的齿印。
英杰镇的风还在吹,带着焦厂永不消散的锈味。
有时我站在镇西的野地——现在叫开发区了——恍惚还能看见你蹲在那儿,蓝布衫被风鼓起,像一片不肯落地的天空。
你消失的那天,风铃草正开得最盛。
如今它们被压在钢筋水泥下,根却还在黑暗里生长,偶尔从排水管的缝隙里探出头,开一朵无人问津的花。
(蹲下身,指尖抚过混凝土缝里的风铃草)
“玲,你知道吗?十四岁的你,永远停在了英豪镇的风里——蓝布衫被吹得鼓起来,像一片不肯落地的云。你蹲在砖缝前数风铃草的样子,像在数自己还能活多少个春天……”
我不再寻找你了。
我知道,你已成了风的一部分,成了铁锈味里那缕不肯散去的青草香,成了所有穿蓝布衫的姑娘转身时,袖口那道一晃而过的白。
玲玲,如果风也有记忆,它一定记得,1989年的春天,有个女孩蹲在砖缝前,捏起一片风干的风铃草。
她的指尖很轻,轻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就这样吧。
让疼痛长成花,让记忆锈成铁,让所有未完成的告别,都沉默地扎根在时光的裂缝里。
—— 风记得,我记得。
《风铃草·尾声》
镇西的厂房外,风铃草又开了。
它们从水泥缝里钻出来,花瓣上凝着铁锈色的露珠,像谁在时光深处落的泪。我蹲下身,指尖抚过叶片,忽然想起你当年捏着风干草茎的样子——那么轻,又那么用力,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攥进手心。
推土机碾过野地时,我曾以为那些紫色的小花永远消失了。
直到有天清晨,我在锈迹斑斑的铁轨旁看见一株嫩芽,它的根扎进枕木缝隙,茎秆上挂着半片糖纸——橘子味的,和你偷的那块一样。
现在我常来这儿坐会儿,看风铃草在工业风里摇晃。
它们的影子瘦长,像你当年在路灯下的剪影;它们的花瓣脆弱,却总能在暴雨后重新抬起头,像你别在头发上的那朵干花,倔强得让人心疼。
有人说你跟着火车走了,有人说你在其他地方的某个角落。
可我知道,你早已变成了风的形状——在我给小云冲糖水时掠过窗台,在我路过代销店时掀起糖纸,在每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转身时,轻轻扯动她们的袖口。
上个月我翻出那半块糖纸,褶皱里掉出粒细小的种子。
我把它埋在厂房外墙下,今春竟发了芽。
嫩芽顶开的不是泥土,是块褪色的蓝布——不知是哪个工人丢弃的旧衣,袖口恰好有两道发白的杠子。
玲玲,你看,野地会消失,厂房会生锈,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死。
比如风铃草的根,比如橘子糖的甜,比如那个在我青春里短暂停留的你。
风又起了,带着焦厂的铁锈味,也带着若有似无的青草香。
我听见自己对着虚空说:“谢谢你曾来过。”
回声撞在厂房的玻璃上,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你的影子,像当年电视场里,那只被惊飞的、蓝色的蝶。
——风铃草会继续生长,在所有被遗忘的裂缝里。
而我,会替风记住所有名字。
附录:旧物里的诗
整理老屋时,在旧课本里发现两张揉皱的纸片,字迹被水渍晕开,辨不清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