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正午的沥青路面泛着油光,我的自行车前筐里躺着半瓶橘子汽水,车链随着踏板转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拐过紫荆巷口时,我看见陈阿婆灰蓝色的身影正缀在垃圾站斜坡上,像片被风卷住的枯叶。
阿婆的草帽还是去年那顶,帽檐被晒成了焦糖色,两根布条松垮垮地垂在耳后。她整个人几乎要钻进绿色铁皮箱里,露出的一截小腿上粘着碎菜叶,塑料拖鞋底被尖锐的玻璃碴划出月牙形的缺口。我捏住刹车时,车筐里没喝完的汽水瓶突然倾倒,橘色液体顺着斜坡流向她的脚边。
"阿婆,我帮您捡。"我支起自行车,手指刚触到发烫的金属箱沿就缩了回来。腐烂的果皮混着鱼内脏的气味像张湿热的网,兜头罩住了我的呼吸。阿婆从箱子里抬起头,汗珠顺着她眉心的沟壑滑进嘴角,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摆手的动作惊飞了箱沿的绿头苍蝇:"小囡快回家去,这里腌臜。"可我已经抓住她装废品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被压扁的矿泉水瓶,瓶身上还粘着干涸的奶茶珍珠。阿婆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肿得像老树根,握剪刀剪捆扎带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蝉鸣突然沸腾起来。我解下车把上的遮阳帽扣在阿婆头上,她发间有股晒干的艾草味道。当我们合力抬起第三个纸箱时,我的小腿蹭到了铁皮箱边缘,火辣辣的疼。阿婆撩起衣襟要给我擦汗,露出腰间别着的旧手帕——蓝底白花的帕子角绣着朵褪色的风铃草。
"这帕子..."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上周来收废品的大叔说过,阿婆捡垃圾是要给城里住院的老伴买药。装易拉罐的麻袋突然裂开,金属罐叮叮当当滚了满地。阿婆急得去追,塑料拖鞋在油渍上打了个滑。我扑过去扶她时,看见她后颈晒脱的皮翘起细小的卷边,像风干的桦树皮。
我们坐在梧桐树荫下数钢镚儿。阿婆把分拣好的废品捆成小山,我的自行车后座绑着两大袋塑料瓶。她掏出手帕包着的鸡蛋饼非要塞给我,饼皮被体温煨得发软,葱花混着焦香钻进鼻孔。"阿囡像我家小孙女。"她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突然变得湿润,"那孩子也爱穿红裙子。"
回程时我骑得很慢。车筐里躺着阿婆硬塞给我的风铃草手帕,后轮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水痕——方才我偷偷把汽水钱塞进了装药费的铁盒。拐弯时听见阿婆在身后喊,回头看见她举着那顶破草帽拼命摇晃,帽顶漏下的光斑跳落在她银白的发梢,像是撒了满头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