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妖噬魂
1999年的六月,滇省”云市的雨像是漏了的天,连着半个月没歇过!
山坳里的青溪村,就蜷在黄连山的褶皱里,一条浑黄的青溪绕村而过,把几十户土坯房泡得潮乎乎的,墙根下的青苔疯长,连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都渗着股子水汽。
村里的人都习惯了这雨,也习惯了这闭塞——从村里到镇上,得翻三座山,走八个钟头的泥路,逢着这种连雨天,路更难走,平日里除了偶尔来换山货的货郎,几乎见不着外人。
这天午后,雨下得比往常密些,砸在瓦上噼啪响,溅起的泥点把院坝里的土路泡成了浆。
李老栓蹲在自家屋檐下编竹筐,竹篾子浸了水,滑溜溜的不好抓,他骂了句“挨千刀的雨”,抬头就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冒出来几个影影绰绰的人。
不是村里的。李老栓眯着眼瞅,那几个人踩着泥路往村里来,走得急,雨披下摆扫起一路泥水。
打头的是两个穿着旧军装老年人,肩上的军衔磨得快看不清了,年纪看着得有六十多,脸膛黢黑,额头上的皱纹里都嵌着泥。跟在后面的是四个年轻些的,
也是军装,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草屑和血痕,手里还抬着个担架——担架是用树干和军绿色的帆布扎的,上面躺着个人,一动不动,帆布被雨打湿,紧紧贴在身上,能看出人已经没多少起伏了。
“哎!你们是干啥的?”李老栓放下竹筐,朝着那伙人喊了一嗓子。青溪村小,谁家来了客,半个村都能听见动静,他这一喊,隔壁张桂兰家的门“吱呀”开了,抱着鸡的张桂兰也探出头来,村里瞬间热闹了些。
走在前面的老军人听见喊声,脚步顿了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老乡,我们是部队的,路过山里的时候,这同志受伤了,所以救下了他。
你们村有会看病医生吗?麻烦指个路。”
“看病的?你说吕公望老爷子?”李老栓心里咯噔一下,吕公望在村里住了快,五十年,平时就种种地、钓钓鱼,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找他,他都给看,药到病除,可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还是部队的人,抬着个快不行的,这是出了啥大事?
旁边的王铁蛋刚从河里摸鱼回来,裤脚全湿了,听见“吕公望”三个字,立马接话:“我知道吕爷爷家!在村东头,靠着青溪那棵大榕树!我带你们去!”这小子十七八岁,正是爱热闹的年纪,也没顾上手里的鱼篓,拔腿就往村东头跑,泥点溅了一裤腿。
那几个军人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后面还跟着三个村民,都是青溪村的,分别是赵老实、周满仓和吴二柱,仨人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跟在担架后面,脚步都有些虚浮。
村里人也都跟着往村东头凑,议论声混着雨声飘得远:“这是咋了?抬着的是谁啊?看着像咱村的人呢?
“可不是嘛,那衣服是商引强常穿的那件蓝布褂子!”“商引强?他不是跟赵老实他们去山里采药材了吗?咋弄成这样了?”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嗡”的一声。商引强在青溪村是出了名的好后生,无父无母,是村里老老少少凑钱拉扯大的——他爹是抗美援朝的烈士,牺牲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娘没过两年也病没了。
后来他娶了同村的王雅静,王雅静也是烈士之后,她爹当年守边疆没回来,俩人日子过得紧巴,但商引强勤快,每天要么去山里采药材卖,要么帮村里老人挑水劈柴,村里人都待见他。
更重要的是,王雅静现在怀了孕,都快生了,这要是商引强出了事,娘俩可咋活?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村东头。吕公望的院子不大,土墙围着,院里种着几畦青菜,被雨打得蔫蔫的,靠门口的地方,斜斜倚着一根纯黑的鱼竿,竿身上光溜溜的,连个钩都没有——这鱼竿吕公望用了十几年,每天清晨都去青溪边上钓会儿鱼,谁问他为啥鱼竿没钩,他都笑一笑说愿者上钩。
院门没关,虚掩着,里面传来“沙沙”的翻书声。王铁蛋跑过去,推开院门就喊:“吕爷爷!吕爷爷!有人找你看病,快不行了!”
屋里的翻书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帘被掀开,吕公望走了出来。
他今年七十八岁,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布条在脑后束着,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浸了溪水的石头,透着股子清亮劲儿。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对襟褂子,手里还拿着本线装的旧书,看见院门口的阵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朝着担架抬了抬下巴:“抬进来,放堂屋的床上去。”
那几个军人动作麻利,小心翼翼地把担架抬进堂屋,放在炕边。炕上铺着粗布褥子,是吕公望平时歇脚用的,他走过去,先把手里的书放在炕桌儿上,然后伸出手,搭在商引强的手腕上。
商引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上面还沾着些泥土,眼睛紧闭着,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鼻翼偶尔微微动一下,证明人还吊着口气。
吕公望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指腹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跳动,眼神沉了沉。
“老先生,咋样?”打头的老军人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急切,“我们在将军岭附近,勘察演习地点的时候,听见山里有喊声,过去一看,这同志掉在天坑里了,还有三个老乡在边上急得直哭。
我们用背包绳把他救上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老乡说你们村离这儿近,我们就赶紧送过来了,麻烦您想想办法!”
吕公望没应声,手从商引强的手腕上移开,又掀开他的衣领,看了看他的脖子——脖子后面,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一个淡青色的印子。
五指分明,比成年人的手小一圈,看着像是灵长类动物的手印,但又不太一样,印子的边缘泛着点极淡的黑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看到那个印子,吕公望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印子,商引强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吕公望的手顿了顿,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妖印……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这话声音不大,但屋里很静,老军人和旁边的赵老实都听见了。
赵老实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周满仓赶紧扶住他,俩人脸色更白了。
吕公望转头看向赵老实,声音平静:“你们这次去的是将军岭?”
赵老实点点头,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吕……吕老爷子,俺们……俺们本来是去后山采茯苓的,那地方近,也安全。
后来商小子说,将军岭那边的重楼长得好,能卖个好价钱,雅静快生了,他想多挣点……俺们劝过他,说将军岭邪乎,老辈人都说那地方不能去,可他不听……”
“邪乎?”吕公望挑了挑眉,“你们去了将军岭,除了商引强掉天坑,还遇见啥了?”
赵老实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俺们到了将军岭,刚采了没几棵重楼,就听见林子里有动静,像是……像是有人哭。商小子说可能是风吹的,让俺们别多想。
可没一会儿,那哭声就越来越近,商小子怕俺们出事,就让俺们先往回走,他断后。
俺们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他喊了一声,回头一看,他就已经掉天坑里了!俺们想下去救他,可那坑太深,俺们也没绳子,只能在上面喊,喊了半天,就遇见这几位解放军同志了……”
吕公望听完,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了敲,心里犯嘀咕:将军岭他知道,那地方确实偏,山高林密,老辈人说里面有“东西”,但这么多年,也没有出什么事,青溪村的人一般都不去那儿。
可商引强掉天坑,身上又有妖印,这就不对劲了——妖印是邪祟用来噬魂修炼的,要是真有妖邪盯上了商引强,没理由只留个印子,还让赵老实他们三个完好无损地回来,这不合常理。
他抬头,目光扫过屋里的军人——两个老军人,站姿笔挺,即使浑身湿透,也透着股子威严,身上那股子经年累月在战场上攒下的煞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四个年轻军人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眼神里满是正气,腰间的枪套还有枪,那股子军人的硬朗劲儿没减。
看到这六个军人,吕公望心里突然明白了——是军人身上的正气和煞气。邪祟最怕的就是这种刚正不阿的气场,尤其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军人,身上的煞气能冲散邪祟的阴气。
所以那妖邪虽然在商引强身上留了妖印,想吸他的魂魄,但因为军人及时赶到,煞气逼得它不敢靠近,只能暂时退走,赵老实他们才能安全回来,商引强也才能吊着口气活到现在。
想通这一层,吕公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将军岭历来平静,怎么突然冒出有妖邪噬魂?这背后恐怕不简单。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商引强,手再次搭在他的脉搏上,这次摸得更仔细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对着老军人说:“他已经不行了,那妖印在吸他的精气,我能暂时用草药稳住他的气,但要想救他,难。”
“那咋办啊?吕老爷子!”赵老实急得直跺脚,雅静还怀着孕呢,他要是没了,娘俩可咋活啊!”
吕公望没说话,走到炕桌儿边,打开了放在桌角的药箱——药箱是旧木头做的,上面刻着些模糊的纹路,是他年前时和妻子一起刻的,
妻子 杨娟走了之后,这药箱就跟着他走了大半个中国,最后落在了青溪村。他从里面拿出几包晒干的草药,有紫苏、柴胡,还有些村里少见的,像是从深山里采来的,然后又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装着些黑色的粉末。
“你们先出去等着,我给他敷药,顺便煎一副药,能让他醒过来一会儿,跟家里人说说话。”吕公望把草药放在桌上,对着屋里的人说,“还有,别跟外面的人说妖印的事,免得吓到人家。”
老军人点点头,对着吕公望敬了个礼:“麻烦您了,老先生,有啥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说完,就带着几个年轻军人和赵老实他们走出了堂屋,顺手把门关了。
堂屋里只剩下吕公望和昏迷的商引强。雨还在外面下着,砸在瓦上,声音单调而持续。吕公望拿起那包黑色的粉末,
凑近闻了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这粉末是他用祖上留下的符咒烧成的灰,混着几种驱邪的草药磨的,这么多年,他只用过一次,就是刚来青溪村那年,村里闹过一次“鬼缠人”,他用这粉末把邪祟驱走。
他把粉末撒在商引强脖子后的妖印上,粉末一碰到皮肤,就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是水滴在热油上,商引强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但这次,那淡青色的妖印颜色似乎浅了些。
吕公望叹了口气,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煎药。柴火是晒干的松针,很好烧,火苗很快就蹿了起来,映着他苍老的脸。他看着锅里的草药慢慢翻滚。
冒出白色的水汽,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几十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和妻子一起在江南一带行道,专门斩妖除魔。
后来抗倭战争爆发,他们放下了桃木剑,拿起了枪,妻子就是在一次掩护村民撤退的时候,被鬼子的子弹打中的,临死前,她把药箱塞给了他,说“活着,把能救的人都救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记着妻子的话,走到哪儿,就把医术带到哪儿,遇到邪祟,能驱就驱,能除就除。青溪村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这里的人淳朴。
他本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可没想到,平静了这么多年,还是遇到了妖邪。
“老婆子,看来这安稳日子,是过不长久了。”吕公望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些无奈,“将军岭的那东西,恐怕不简单,我得去看看。”
锅里的药煎好了,散发出一股苦涩的草药味。吕公望把药倒进一个粗瓷碗里,放凉了些,然后走到炕边,扶起商引强,把药一点点喂进他嘴里。药很苦,商引强的眉头皱了起来,但还是下意识地咽了下去。
喂完药,吕公望把商引强放平躺好,又在他的手腕上搭了会儿脉。过了大概一刻钟,商引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浑浊,像是蒙了层雾,看了看吕公望,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吕……吕老爷子……我……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吕公望点点头,没瞒着他:“你的情况不好,但能醒过来,就能跟家里人说几句话。雅静怀着孕,你不想跟她说点啥?”
提到王雅静,商引强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点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吕公望赶紧扶住他:“别乱动,你身子虚。”
商引强喘了口气,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水,显得格外狼狈:“老爷子,我对不起雅静……我不该去将军岭……我还没看见孩子出生……我要是走了,她一个人……”
话没说完,他就开始咳嗽,咳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又白了几分。吕公望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别激动,我已经让人去叫雅静了,她一会儿就来。你先歇会儿,攒点力气。”
商引强点点头,闭上眼睛,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吕公望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这后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向院门口。
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村民,王雅静也来了,被张桂兰扶着,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担忧,朝着堂屋的方向望,嘴唇咬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怕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吕公望叹了口气,转身对着商引强说:“雅静来了,我让她进来。”
商引强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吕公望走到门口,打开门,对着外面说:“雅静,你进来吧,跟引强说说话。”
王雅静听到声音,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她推开人群,快步走进堂屋,扑到炕边,握住商引强的手:“引强!引强!你咋样了?你别吓我!”
商引强看着她,嘴角想扯出个笑容,却没力气:“雅静……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不担心,我只要你好好的!”王雅静握着他的手,手在不停地抖,你能好起来的,你还要看孩子出生呢!你答应过我,要给孩子起名字的!”
商引强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知道……我想看着孩子出生……我想给孩子起名字……可是我……我可能等不到了……”
“你能等到!你一定能等到!”王雅静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我已经跟村里说了,明天就找人抬你去镇上医院,就算走八个小时,我也带你去!我不信治不好你!”
商引强摇了摇头,看着王雅静的肚子,轻声说:“雅静,要是……要是我走了,你别难过……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把他养大……告诉他,他爹是个烈士的儿子,也是个汉子……别让他学我,别去将军岭……那地方……邪乎……”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开始涣散。吕公望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商引强的时间不多了,那副药只能让他醒过来一会儿,撑不了多久。
外面的雨还在下,砸在瓦上,像是在为这对苦命的夫妻哭泣。堂屋里,王雅静的哭声越来越大,商引强的手慢慢变冷,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消失……
[ 番茄小说APP ] 搜索专属关键词 [ 秋鬼星钗 ] 即可继续阅读,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