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时想三十岁,那真叫遥想,觉得时光浩渺,一切都来得及。给根足够长的杠杆,我真能把地球撬起来。现在三十岁了,连根杆儿都没摸到。但二十岁时的确真诚地认为三十岁是个小儿科。一切将水到渠成,上帝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二十九岁的路头上等着,你要做的就是走到那儿,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来。我怀疑到了四十开外,回头看三十岁,可能也同感:三十岁其实也是小儿科;甚至会奇怪,就那么一点破事,当初竟然没能搞定,你为此惭愧。这两头的想法你都不能说它错,很可能到了奔五的年龄,我也好了伤疤忘了疼地这么想,但是眼下,正值而立的现场,我得说,这个年龄不好过。很可能此生最难过的就是这一段。
一说日子难过就像在哭穷和诉苦。我不愿意,但也不觉得哭穷和诉苦就是什么大毛病,没穷谁愿意哭?没苦谁想诉?如果日子真不好过,哭诉一下有益身心健康,都不容易么。尤其这个年龄,“成家立业”。我经常想,老祖宗的智慧其实很残酷,就这么一个成语,成了无数后来者的行动准则和考核标准。据我所知,一到这个岁数很多人就焦虑,不是因为年华逝水,不是因为出现了皱纹和一两根白头发,而是担心达不了标。成和立,不容你麻麻赖赖、磨磨蹭蹭。
我在北京,007工作了5年,累进ICU,一场大病,积蓄全无,灰头土脸地卷铺盖卷只身回老家。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这都很难说是“立业”了。到了三十岁突然没点钱孝敬父母补贴家用,反倒还得继续“啃老”,反正我脸上是挂不住的。当然,你可以说包羞忍辱是男儿,卷土重来未可知。真不好说。回武汉后,看到很多跟我一样从一线城市回来的同龄人,待不了又纷纷逃回北上广深了。业之难立,固然在于把一个业正大堂皇地立起来不容易,还在于,就像那些逃回一线城市的同龄人一样,有可能错过了一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一不小心就蹉跎了。
业再难立,说到底是一个人的事,本钱过硬,使使劲也就站起来了。成家事关两人,不能含糊。“家”是“豕”字上加个宝盖头,相当于说,养头猪也得要个圈,总得有个屋顶吧。我跟全中国90%的年轻人都在面对这个灾难。房价从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人说要跌,有人说要涨,两派吵吵闹闹了十多年,房价仍旁若无人的昂首前进。本来还能攒个首付,回武汉买个三环边上的小户型,结果全贡献给北京市的医疗机构了,所谓“繁华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不今年刚过完年,家里对面的小区每平米又涨了3万。我就纳闷儿了,是大家过年收压岁钱收多了么?以前还想着跳一跳,就能够得着一个房子,现在干脆躺平吧。幸亏老婆经常在美国,思想方式有些美国化,不太看重我有没有房,还老嚷嚷着要把我带美国去,看着年迈的二老和镜子里我男性的面庞,真狠不下这心,也有些无地自容。
单就成家立业一条,二十岁时就把“而立”想简单了。其实对很多人来说,成家立业也许没那么难——不是说他们头脑好使、挣钱容易,立业和生存都不成问题,而是说,他们更大的困境不在于此,而在自身的精神疑难。起码在我是这样。
三十岁开始,我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迷魂阵,很多问题想不清楚。
过去凭着自己在北京单打独斗,做事都是直来直往,把问题解决了就行,没那么多复杂的人际交往。回到武汉还一厢情愿地这么想;结果环境变了。这个变化固然突兀,但我成竹在胸,以为靠那点率直、真诚和豪情就可以一力降十会,无招胜有招。的确,我刚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我相信一切皆可以往圆满的方向走,这个世界很快就能变回去,一切都将重归于清澈和条分缕析。但是到了三十岁这一年,我绝望地发现,世界崎岖不平。我既接受了这个大家挂在嘴上的结论,又心有不甘;我想我也许能够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但事实上我从来都没有想清楚,也不愿想清楚,我还希望看见一个坦荡如砥的世界。
这“世界”是大世界,也是小世界,在我们脚下、头顶,也在我们身边和内心,所以,使用这个宏大的词并不表明我多高深。它只涉及我们看待世界和人的眼光,涉及责任、义务、理想、担当和欲望,关乎婚姻、家庭、事业、身份和人际关系。在一些根本性的问题看法上摇摆和不知所措时,我就会想,如果我现在已然奔五,或者七老八十了,我会怎么看。可能风轻云淡、视若等闲,也可能老而弥坚越发激愤,但我想,那时候总会都想通了吧——知其如其所知,或者知其如其所不知。心无挂碍。但人不能跳出自己,适逢而立,我还得说,这段日子不好过,既在生存之意义上,也在存在意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