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涛,今年三十六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区域经理。常年出差,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老婆方敏在银行上班,朝九晚五,稳定清闲。女儿周周七岁,小学二年级,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我,又像她妈。
在外人眼里,我们家是标准的小康幸福家庭。有房有车,夫妻和睦,孩子乖巧。朋友圈里晒的都是周末带女儿去游乐场、一家三口吃火锅的照片,评论区全是“幸福”“羡慕”“模范夫妻”。
没人知道,这个家已经开始漏雨了。
方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半年前,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是更早。她开始注意打扮,开始频繁地买新衣服,开始用一种我没见过的香水。她的手机永远扣着放,洗澡要带进浴室,上厕所也要攥在手里。我问过一次,她说:“公司群里消息多,怕错过通知。”我没多想。
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后知后觉。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懒。
那天,我出差去了广州。原计划是四天,但客户临时改了时间,第三天就结束了。我在酒店收拾行李,犹豫要不要给方敏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提前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想给她一个惊喜。
下午三点的高铁,五个多小时,到站快九点了。出站口的风很大,吹得人直缩脖子。我在出租车上给方敏发了条微信:“干嘛呢?”过了几分钟,她回:“刚洗完澡,准备睡了。你那边忙完了?”我说:“嗯,还在酒店,明天还有个会。”她说:“那你早点休息。”
撒谎。以前我不会对她说谎,她也不会对我说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都变成了会说谎的人。
出租车到小区门口,快十点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小区路上,路灯昏暗,桂花开了,香味浓得发腻。楼下的停车位,方敏的车不在。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掉进了井里,扑通一声,不见底。
她不是说准备睡了吗?车呢?
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手指有点抖,打火机按了三次才打着。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她和同事聚餐,也许她开车去接周周了——不对,周周在她姥姥家,这周都在她姥姥家。
一根烟抽完,我决定不上去。我蹲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像个小偷一样,等着自己老婆回家。风很凉,地上的烟头一根一根多起来,我数了数,七根。
十一点四十分,一辆白色奥迪A4停在我面前。不是方敏的车,她的车是红色的高尔夫。但副驾驶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方敏。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领口很低,头发散着,化了妆。她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回头看了驾驶座一眼,笑了一下,弯下腰,凑过去,嘴唇在驾驶座那人的脸上贴了一下。
很轻,很快。
但那三秒钟,我看得清清楚楚。
车门关上了,奥迪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转角。
方敏转过身,看到了我。
路灯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从微笑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苍白,像被人抽干了血。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蹲在花坛边上,仰着头看她。
“回来了?”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涛……你……你不是说明天……”她的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提前回来了。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说“惊喜”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了重音。方敏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路灯下几乎透明。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上车吧,外面冷。”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蹲太久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拖着行李箱往楼里走。电梯里,我们谁都没说话。方敏站在我身后,我不用回头都知道她在哭,因为她的呼吸声不对,一下一下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进门,换鞋,开灯。行李箱放在玄关,我没往里面推。
“他是谁?”
方敏站在客厅中间,手攥着包带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周涛,我……”
“我问你,他是谁。”
“公司新来的……副行长。姓赵,叫赵刚。”
“多久了?”
“半年。”
“半年。”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嚼一块没味的肉,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半年,你瞒了我半年。”
“周涛,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是你想想,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家里什么事都是我一个人扛。周周生病是我带去看,家长会是我去开,水管漏了是我找人修。你回来就是睡觉、吃饭、玩手机,你有多久没陪我了?”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所以是我的错?”我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泪,妆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色的伤口。
“我没说是你的错,我只是想说——”
“你想说,你出轨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这个女人,和她过了十年,生了一个孩子,我以为我和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是将就,是笃定。我笃定她会一直在我身边,我笃定这个家不会散,我笃定那些糟心事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原来我什么都不笃定。那个说会陪我一辈子的人,在别人车里亲了别人。
我没有打她,没有骂她,没有摔东西。我走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行李箱,拉开抽屉,把我的衣服往里塞。动作很快,像在完成一项工作。方敏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去哪?”
“出去住两天,想清楚了再回来办手续。”
“办什么手续?”
“离婚。”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十年来,我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从我嘴里说出来。但说出来了,反而轻松了,像吐出一口浊气。
方敏哭了,哭得很大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周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走,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
我没有回头。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
“周涛!”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方敏,我给你打过电话的。你加班的那些晚上,我每次打给你,你都说在开会。我在酒店里,一个人,对着天花板,想着你和周周。我觉得再累都值,因为我有家。”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和别人好了,是我在酒店里想你和周周的时候,你在别人车里。”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色的光,很亮,亮得刺眼。我拖着行李箱等电梯,箱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响。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我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眼睛红了,但没有哭。我告诉自己,周涛,你三十八岁了,你是男人,你不能哭。
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可能是电梯里,可能是走廊里,可能是看到那辆车的时候。
我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说随便开。车开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红的,绿的,蓝的,像她衣柜里那些新买的衣服,花花绿绿的,都是我出差的时候买的。
拿出手机,翻到周周的照片。她上个月过生日,对着蛋糕许愿,小嘴巴嘟着,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我问她许的什么愿,她说不告诉我,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不知道,她的家没了。
手机震了一下,方敏发来的微信。很长,好几段。我没点开,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我按下了删除,不是删除这条消息,是删除整个聊天记录。十年的聊天记录,一条都没留。
删的时候,手没抖。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了。就像这个家,看着好好的,里面已经烂了。
窗外的夜景还在往后退,出租车上了高架,城市的灯光铺在眼前,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我和方敏刚结婚那会儿,也这样开过夜路,她坐在副驾驶,把手伸过来握着我的手,说:“周涛,我们会一直这样吗?”我说会的。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能忍,够能扛,这个家就不会散。我拼命赚钱,拼命省钱,拼命对她好。我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一个人。
留不住的。不是你不够好,是她不想要了。
车开到酒店门口,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前台小姑娘问我:“先生,一个人吗?”“一个人。”
拿到房卡,进了电梯,找到房间,开门,开灯。窗帘是拉上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朵干花,粉色的,落了一层灰。我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衣服还没拿出来,手机又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周涛,敏敏刚打电话给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靠在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黄色的,一圈一圈,像年轮。
“妈,没事。就是有点矛盾,过两天就好了。”
“你可不能欺负我闺女。”
“我不会的,妈。”
挂了电话。我没告诉她实话,不是替方敏瞒着,是不忍心。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体不好,高血压,知道了怕出事。
凌晨一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酒店的床太软了,没有家里的舒服。以前每次出差,我都想家,想方敏,想周周,想在自家床上好好睡一觉。现在家没了,床也没了。
手机又震了。还是方敏。
我点开了。
“周涛,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想说,赵刚的事,我断干净了。刚才打电话跟他说的,他什么都没说就挂了。周涛,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我只求你给这个家一个机会,给周周一个机会。她不能没有爸爸。”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过了很久,我打了四个字:“知道了。”发出去。
然后关灯,闭上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梦到了周周,她坐在我肩膀上,举着气球,笑得很大声。梦里阳光很好,好到刺眼。
闹钟响的时候,我醒了过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
有一条新消息,是方敏凌晨五点发的。
“周涛,我收拾东西搬出去。你回来住吧。周周这周住姥姥家,你先别告诉她。”
我看完,没回。
起床,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人眼袋很重,脸色蜡黄,像老了十岁。我挤了一点酒店的小牙膏,刷了两遍,刷得很用力,牙龈出血了,满嘴铁锈味。
今天还要回公司。
还要开会。
还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