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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闹鬼宿舍

龙虎山的秋意,总是来得早些。还未到农历九月,山间的风便已褪去了夏末最后一丝黏腻,变得清爽而料峭,带着丹霞地貌特有的、仿佛被霞光浸染过的微凉。这凉意浸在千年不变的天师府晨钟暮鼓里,混杂着大殿内终日不散的香火气息,以及那些历经无数代人手摩挲、早已包浆温润的旧木梁柱散发出的清冷,一同渗入肺腑,让人心神为之一肃。

天师府深处,一处平日里少有人至的僻静院落,此刻更是静得能听见落叶触地的微声。几道素白的幡旗依旧悬挂在檐下,在微风中无力地轻晃,昭示着此地新近举办的丧仪。然而,那股因至亲之人离世而弥漫的肃杀与悲戚,已然随着仪式终结、宾客散去而消弭殆尽,只余下一种万事皆已尘埃落定的、近乎虚无的空寂。仿佛一场盛大喧嚣的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空旷沙滩,唯有细沙承载着过往的痕迹。

张玄焺独自站在院落中央的青石板上。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素白道袍,是库房里临时翻找出来的旧物,不知是哪位前辈师长的遗泽,针脚细密,布料却已洗得有些发软,衬得他十六岁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身形,愈发显得清瘦单薄。他没有像寻常孝子贤孙那般面带悲戚,亦无重担在肩的凝重,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廊檐下那几盆因丧期无人照料、已然失水萎蔫的秋菊。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映着高远的天光云影,却不见底。

爷爷,第五十六代天师张清峦的丧仪,总算是彻底办完了。过程繁琐,规制冗长,完全合乎一位执掌龙虎山、领袖正一道数十载的当代天师应有的身份与体面。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明面上有各方政要、商界巨擘、佛道两家的高僧大德;暗地里,亦有隐匿于市井山野的异人、非人界的精怪使者,甚至地府阴神亦曾悄然现身,于灵前焚香一炷。这些明的、暗的,人间的、非人的存在,带着各自的目的与哀思,在过去的七七四十九天里,将这座千年祖庭渲染得如同一个微缩的江湖与道场。如今,喧嚣散尽,留给他的,是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沉的寂静。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抬起,修长白皙的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极其随意、极其轻微地一划。一道淡得几乎肉眼难辨的紫金色符文,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所激起的涟漪,一闪而逝。周遭空间中,那些因人员往来、情绪波动而残留的最后一丝阴浊、晦暗、不祥的秽气,便如同遇到了烈日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融、净化,还原为一片清灵。这不是龙虎山传承的任何一种已知净天地神咒或步罡踏斗,而是他将《大品天仙诀》修炼到某种极深境界后,自身先天一炁已能与天地大道自然共鸣,举手投足间,皆有涤荡污秽、还复本真的妙用,已无需刻意念咒施法。

前殿方向,隐约传来一些商议的人声,是几位须发皆白、老成持重的师叔祖还在处理丧仪的后续杂务,以及,更重要的——商议他这位新任“第五十七代天师”的未来。父亲早年间在一次处理棘手“事务”时意外身故,爷爷此番冲击更高境界未果,安然羽化,这维系龙虎山千年传承、牵扯人间与非人界无数因果的千斤重担,便如此越过了整整一代人,直接、也毫无转圜余地地,落在了他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肩上。名分已在祖师殿前、众目睽睽之下定下,无可更改。可后续究竟该如何?是让他如同历代天师一般,长留山中,坐镇祖庭,潜心修行,处理教务?还是……考虑到他那极其特殊,甚至可称亘古罕见的半仙之体与早已超越常理、臻至准圣级别的修为,以及他那并非在龙虎山严格清规戒律下长大的、带着几分东北旷野疏阔之气的性子,这一切都成了需要慎重权衡的问题。

几位师叔祖的争论,他隐约能感知到一些,却并未放在心上,也无太多纠结。于他而言,山中是修行,山外亦是修行,心之所安,便是道场。他面无表情地从素白道袍宽大的袖袋中,摸出一部与周遭古意盎然环境格格不入的智能手机,指尖划过屏幕,解锁。一条未读短信赫然显示在通知栏,发自“东北辽城实验高级中学教务处”,内容简洁明了,是通知新生报到注册的最后期限就在明日。冰冷的电子屏幕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平静的脸庞,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对于陌生校园生活的憧憬或忐忑,只有一种了然之后的决断。

去。为什么不去?

这并非少年意气或是对红尘繁华的向往。他那半人半仙、得天地钟灵的根骨,那身足以撼动三界规则、让上界金仙侧目、让杨戬那般以战力闻名的天庭战神在纯粹体术较量中也需全力以赴的准圣级别修为,体内奔流的力量浩瀚如星海,足以轻易移山填海、追星拿月……这些超凡脱俗的一切,与那张由凡俗机构颁发的、印着“录取通知书”字样的纸张,在他眼中,并无本质上的冲突。道法自然,万法归一。山中清修是锤炼道心,红尘俗世、人间烟火,又何尝不是一种更为复杂、更具考验的历练?更何况,他童年、少年的大部分时光,本就是在那片位于东北、工业文明与原始萨满气息奇异交织的黑土地上度过的。那里有冒着白烟的巨大工厂,有凛冽如刀的寒风,有热情直爽的人群,也有潜藏在原始森林与古老传说中的神秘。某种程度上,那片土地自由不羁、粗犷包容的气息,比这规矩森严、每一步都仿佛踩着前人脚印的千年龙虎山,更让他觉得自在,更接近他本性中那部分未被完全束缚的“真我”。

心意既定,便不再有丝毫犹豫。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自己在这处院落暂居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除此之外,并无长物。一个半旧的深灰色旅行背包已经收拾妥当,放在床沿。他走过去,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没什么寻常行李,只有寥寥几件换洗衣物,柔软地垫在背包底部。而衣物之下,则塞着几件若被识货之人看见,足以惊得三界震动的“杂物”——

一柄长约二尺四寸,非金非木,触手暗沉无光,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尺状长鞭,正是上古神器,代天行罚,惩戒神祇的打神鞭。

一卷不知何种材质织就,触手冰凉沁骨,展开时暗色流光隐隐,仿佛有无数生魂在其中沉浮祈祷的小幡,乃是汇聚人道气运、统御万灵、执掌轮回的人皇幡。

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以上古秘文镌刻着细密的斩妖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凛冽剑意,是龙虎山世代传承的降魔利器斩妖剑。

另有形制奇古、煞气内蕴的镇妖刀,以及闪烁着淡淡金芒、灵动如蛇的缚妖索等物。这些足以引动三界风云的重宝,此刻皆被他以自身磅礴无匹的大法力,强行缩小了形态,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看上去就如同做工精致、颇具古风的仿古工艺品,混杂在衣物与书本之间,毫不显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正中,那里平放着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以传统火漆封缄的信笺。信是留给前殿那几位师叔祖的,言辞简洁,却意思明确,直言自己已决定入世求学,请诸位师长不必挂念担忧,山中一应大小事务,暂由他们共同商议代掌,若有紧急,可凭秘法联络。

做完这最后一项交代,他再无留恋,背上那个看似普通、实则内藏乾坤的旅行背包,推开房门,步履从容地穿过天师府重重巍峨的殿宇楼阁。沿途遇到洒扫的道童、巡值的执事弟子,众人见到他,无论长幼,皆立刻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躬身行礼,口称“天师”。他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尊崇而显露出丝毫局促或得意,只是微微颔首回应,脚步却未曾有片刻停留,仿佛那声声“天师”称呼的并非自己。

直至走出那象征着天师府权威与传承的巍峨山门,将身后那云雾缭绕、气象万千的龙虎山千年祖庭彻底留在视线之外,他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没有回头,一如他当年离开东北,回到这既熟悉又陌生的龙虎山时一样决绝。

身形看似随意地一晃,下一步踏出,脚下山石草木仿佛在瞬间被无限压缩,人已在数里之外蜿蜒的山道之上。缩地成寸,这本是道门中高深莫测的神通法术,于他而言,却已如同呼吸走路般自然,不过是寻常步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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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南方的洞天福地,到北国的工业重镇,空间的距离在他脚下仿佛失去了意义。不过几个时辰的光景,张玄焺已然站在了东北辽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这座城市,以其厚重的重工业基础和凛冽刺骨的冬日闻名于世。时值夏末秋初,最后一点溽热如同恋栈不去的残兵,顽固地包裹着城市。空气里混杂着柏油路面被烈日灼烤后散发出的焦糊味、川流不息的汽车排放的尾气的呛人气息,以及从远处巨大钢厂方向随风隐约传来的、带着硫磺味的烟尘。这是一种与龙虎山清灵山水、缥缈云气截然不同的、粗糙而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他的面前,是辽城实验高级中学,省重点,升学率常年位居全省前三。高大的镀铬铁门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门内是鳞次栉比、贴着白色瓷砖的气派教学楼,操场上红色的塑胶跑道鲜艳夺目。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如同潮水般在校门内外涌动,他们或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对课业的专注与些许疲惫;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打闹,洋溢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未经世事的蓬勃生机。一种喧嚣、热烈、充满朝气的生命力扑面而来,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钟磬清幽、道韵天成的世界,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张玄焺微微眯了下眼睛,并非不适应,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观察。他按照校门口竖立的指示牌,沉默地走向新生报到处。那里排着不短的队伍,大多是由父母陪同,脸上带着新奇与忐忑的新生。他独自一人,背着那个半旧的深灰色背包,安静地排在队尾,与周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队伍缓慢前行,终于轮到他。负责登记的是个看起来刚工作不久的年轻男老师,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长时间面对电脑屏幕而显得有些疲惫。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独自前来略感意外,又低头在电脑上敲打着他的身份证号和录取通知书编号。片刻后,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键盘上噼啪作响,屏幕的冷光反射在厚厚的镜片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张玄焺是吧?”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为难,“你的宿舍分配……出了点问题。”

张玄焺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催促或询问的意思,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下文。

“今年学校扩招,宿舍资源非常紧张。原本按照班级给你安排的六人间已经满员了。”老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滚轮上滑动着,目光在屏幕上来回扫视,“现在……嗯,只剩下4号宿舍楼,413寝室,还有一个空床位。你看……”

旁边一个手臂上戴着“学生会”红色臂章的高年级男生,正在帮忙整理材料,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凑过来低声道:“王老师,413……就是那个,传说……不太干净的那间?去年是不是有个学生在那里面……出了点事,后来就搬走了?”

王老师立刻瞪了那学生干部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呵斥打断道:“别瞎说!哪有什么不干净的?都是些学生以讹传讹,自己吓自己!”他旋即转向张玄焺,语气换上了一套程式化的安抚,“同学,你别听他们乱讲。就是那间宿舍之前空置了一段时间,可能灰尘比较大,需要好好打扫一下。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在校外找房子住,不过我得提醒你,学校周边的房源现在也非常紧张,而且价格不菲……”

“就这间吧。”张玄焺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直接打断了老师后续可能的长篇大论。

王老师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清清秀秀、甚至有些单薄的新生,答应得如此痛快,连一句关于“传闻”的疑问都没有,眼神里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恐惧。“啊?哦……好,好。”他有些机械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的塑料牌写着“4-413”,边缘有些磨损,钥匙本身也带着些许锈迹,“这是钥匙,拿好了。4号宿舍楼在校园最里面,靠近西边那片老围墙,位置有点僻静,你自己过去吧,路上有指示牌。”

接过那把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铜钥匙,张玄焺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便转身离开了依旧嘈杂的报到处。

按照模糊的指示牌方向,他朝着校园深处走去。越往西行,周围的建筑越发显得陈旧,行人也越来越少。与其他几栋外墙贴着崭新瓷砖、阳台晾晒着鲜艳衣物的宿舍楼相比,4号楼就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孤独老者。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干枯发黑的爬山虎藤蔓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半面墙壁,透着一股沉暮与荒凉之气。楼门口进出的学生稀稀拉拉,而且大多低着头,步履匆匆,彼此之间很少交谈,一种无形的压抑感笼罩着这栋旧楼。

413寝室位于四楼走廊的尽头。越是靠近那扇深棕色的木门,空气中那股属于“阴性能量”的微弱寒意便越是明显。这并非地府幽冥那种纯粹、精炼的阴煞之气,更像是……无数负面情绪、怨念、恐惧、焦虑长期堆积、发酵,最终凝结而成的一种污浊、混乱的能量场。这种场域,对于灵觉敏感的普通人而言,会产生莫名的压抑感、心慌气短,或者一阵阵源自骨髓的寒意;而对于张玄焺来说,则如同在洁净的水中滴入了一滴墨汁,清晰可辨。

在他的感知中,那扇普通的木门后面,正盘踞着一团混沌的、充满了混乱恶意与痛苦的低语的能量聚合体。能量强度很弱,甚至可以说微不足道,但其性质却如同污水沟里的沉淀物,令人不悦。

“咔哒。”

钥匙在有些滞涩的锁孔里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与腐败物混杂的腥冷气息,扑面而来。

寝室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的布局。因为久未住人,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飞舞。此刻室内空无一人,另外三个床位都空着,床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靠窗右侧的一个床位,书桌上还散乱地放着几本没带走的旧课本和习题集,封面已经卷曲发黄,仿佛昭示着某种仓促的离开。

张玄焺的目光淡然地扫过整个室内。在他的“真视之眼”中,能看到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缕缕灰黑色的怨气,如同浑浊的烟雾,尤其集中在天花板的四个角落,以及那个留有旧物的书桌附近。这些怨气并非拥有明确意识的灵体,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基于负面情绪的本能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肮脏的水蛭,在污水中缓缓扭动。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径直走向靠门最近的那个空床位,将肩上的背包随手放在积了层薄灰的书桌上。他没有立刻开始整理内务,而是先走到那扇布满尘垢的窗户前,用力推开。窗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呻吟,仿佛极不情愿被惊扰。窗外,正对着一片显然荒废已久、杂草丛生的小小庭院,更远处,是学校斑驳的老围墙,以及围墙外城市边缘那片由低矮楼房和工厂烟囱构成的、模糊的天际线。微热的、带着城市特有味道的风吹了进来,稍稍搅动了室内沉滞压抑的空气,却并未能完全驱散那股深植于建筑本身的阴冷。

然后,他拉过那张属于他的、同样落满灰尘的椅子,坐下,闭上了眼睛。这并非休息,而是以一种更为精微、更为浩瀚的方式,去感知这间宿舍,乃至这整栋旧楼里流淌的所有“信息”。磅礴无匹的神念,如同无形无质的水银,自他识海深处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轻柔地掠过房间的每一寸墙壁、每一件家具、每一粒尘埃,捕捉着那些附着其上、残留的意念碎片、情绪烙印。

哭泣声、激烈的争吵声、绝望的低语、深夜无法入睡时辗转反侧的恐惧、对繁重学业感到的窒息般的焦虑、对模糊未来产生的深沉迷茫……无数届、无数名曾在此居住的学生的负面情绪,经年累月,在这里沉淀、交织、发酵。最终,他的神念锁定在了那张留有旧物的书桌位置——那里,一个相对集中的、微弱但充满了憎恨与痛苦的意识“核心”,正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蜷缩在现实的夹缝中,像一颗汲取负面能量而生的、有毒的种子。

他心中已然明了。这东西,并非传统意义上由完整魂魄转化的厉鬼凶煞,更像是一种因地缘、因强烈集体负面情绪而偶然汇聚成的“地缚灵”性质的“集体怨念聚合体”。它没有清晰的生前记忆,没有独立的思维逻辑,其存在本身就是由无数痛苦、恐惧、绝望的碎片黏合而成,本能地排斥生者,渴望将更多的痛苦拉入它的领域,以壮大自身,或者说,以证明自身存在的“意义”。

“麻烦。”张玄焺在心中无声地评价了一句。这种东西,超度起来反而比真正的亡魂更棘手,因为它没有独立的、完整的魂魄结构可供引渡,更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粘稠的执念污泥,强行净化,反而可能打散其结构,导致怨念污染更大范围。

他收回如同潮水般的神念,不再去理会那个尚在沉睡(或者说,正在积蓄力量等待夜晚降临)的怨念核心。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自己的床铺和书桌。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远超十六岁少年的沉稳与从容。他从背包里取出那几件被当做“工艺品”的物件,随意地放置在书桌一角:非金非木的打神鞭压着几本刚刚领到的新教材;触手冰凉的人皇幡卷成一轴,插在了一个空的塑料笔筒里;古朴的斩妖剑与煞气内蕴的镇妖刀并排放在书架的上层,旁边是崭新的文具盒和一摞空白笔记本;缩小的缚妖索则如同一条精致的金属装饰链,挂在床侧的扶手上。这些足以让任何识货的修行者或者妖魔鬼怪魂飞魄散的重宝,此刻在他这里,仿佛真的只是一些颇具个性的个人装饰。

夜幕,就在这近乎无声的整理与归置中,如同浓墨滴入清水,悄然降临,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也将这栋僻静的老旧宿舍楼,吞没在更深沉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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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

子时刚过,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刻。城市远方的交通嗡鸣变得愈发模糊,如同背景噪音。宿舍楼内彻底安静下来,连走廊里那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也仿佛陷入了沉睡,不再因任何细微声响而亮起。

413寝室内的温度,开始以一种完全违背初秋季节规律的幅度,急剧下降。墙壁上,天花板上,那些原本只是无意识蠕动的灰黑色怨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骤然活跃起来。它们如同被惊扰的蛇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速度越来越快,相互缠绕、融合,颜色也愈发深邃浓稠。

最终,在那张留有旧物、承载了最多负面情绪的书桌正上方,浓稠的怨气凝聚成一团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幻形状的黑影。它没有固定的五官轮廓,只有两个如同燃烧炭火般的空洞位置,闪烁着充满极致恶意与痛苦的猩红光芒。

它那混沌的、由无数痛苦碎片组成的意识,“锁定”了房间里唯一的新鲜、蓬勃、充满了生命阳气的“源点”——那个在靠门床位上似乎已然“沉睡”的新生。纯净的生命气息,对于这种由纯粹负面能量构成的聚合体而言,既是致命的诱惑,也是无法容忍的“异物”。

无声的、却能在灵体层面掀起惊涛骇浪的尖啸骤然爆发,带着足以侵蚀普通人神智、引发最深层次噩梦的冰冷精神波纹,向四周扩散。那团黑影猛地膨胀、拉伸,变幻成一张由无数张扭曲、痛苦人脸轮廓拼凑而成的、巨大而恐怖的鬼面!这张鬼面张开无形的巨口,带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腐朽与血腥味的腥风,携带着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毒与憎恨,猛地朝床上的张玄焺扑了过去!它要吸取他那纯净的阳气,要将最深的恐惧植入他的梦境,要让他成为滋养自身、壮大自身的一份新的养料,要让他也品尝到这无尽的痛苦!

就在那张狰狞鬼面携带着冰冷腥风,即将触及床沿帷幔的刹那——

床上一直毫无动静、呼吸平稳仿佛陷入深度睡眠的张玄焺,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对着那扑来的、足以将普通人瞬间吓至疯癫或掠夺生命的恐怖黑影,凌空轻轻一拂。

动作是那样的轻描淡写,那样的漫不经心,仿佛真的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拂去眼前飘落的一点微尘。

没有预想中的金光爆闪,没有雷霆般的咒言炸响,更没有符箓燃烧的痕迹。然而,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力量,如同平静海面之下陡然升起的万丈狂澜,又如同整个天穹无声无息地碾压而下,轰然降临!

“呜——!!!”

那气势汹汹、怨气冲天的怨灵聚合体,发出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绝非任何生物喉咙能发出的、纯粹源于灵魂本源的尖嚎!它前扑的凶猛势头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刚刚凝聚成形的、布满痛苦人脸的恐怖鬼面,像是被一柄无形巨锤正面砸中,瞬间溃散、崩解了大半!重新变回一团稀薄、混乱、不断扭曲的黑气,瑟瑟发抖地蜷缩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连维持基本的形态都变得极其困难。

那两颗猩红的光点,此刻闪烁不定,里面充斥的不再是恶意,而是极致的、源自生命本能对于更高层次存在的恐惧,死死地“盯”着床上缓缓坐起身的少年。

张玄焺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漆黑一片的寝室中,清亮得如同雪山顶上最寒冷的星辰,没有丝毫刚刚醒转的朦胧与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映照万物的平静。他坐在床沿,双腿自然垂落,目光平淡地落在脚下地板上那团因极度恐惧而不断扭曲、试图重新凝聚却又一次次失败的黑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拂去的,真的只是一粒尘埃。

他没有立刻说话,空气中只剩下那团怨灵黑气因恐惧而发出的、细微如同电流短路般的“滋滋”声。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片刻后,他才似乎觉得需要做点什么。他侧过身,伸手从旁边书桌的笔筒里,随意地抽出了那卷暗色的小幡——人皇幡。

甚至没有完全站起,只是坐在床沿,随手一抖。

幡面并未完全展开,仅仅只是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然而,就是这一丝缝隙中泄露出的一缕气息,却仿佛打开了某个通往太古洪荒的通道!一股苍茫、古老、霸道绝伦、统御万灵、执掌生死轮回、界定善恶秩序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混沌山岳,瞬间充斥了寝室每一个最微小的角落!空气在这威压下凝固,灰尘停止了飘落,连声音仿佛都被吞噬了!

“嗞——!!!”

那团怨灵黑气发出一声类似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冰块上的尖锐嘶鸣,猛地向内收缩,瞬间变得只有拳头大小,抖得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点烛火,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它传递出的意念变得支离破碎,充满了最卑微的哀鸣与乞求:

“饶……饶命……上仙……天师……大、大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有眼无珠……我狗胆包天……我走错门了行不行?我这就走……这就滚……立刻滚得远远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靠近这里了……”

它语无伦次,那源自能量本源层次的、对绝对上位者的恐惧,已经彻底碾碎了它那点由无数负面情绪堆积起来的、可怜的恶意与怨毒。此刻的它,就像一只误入巨龙巢穴的蝼蚁,除了瑟瑟发抖和祈求饶恕,再也生不出任何其他念头。

然而,就在这怨灵哀嚎求饶的同时,人皇幡那尚未完全展开的幡面上,一缕更加凝实、更加凶戾、散发着滔天魔气与血腥味的黑红色雾气,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饥饿鲨鱼,猛地从幡面缝隙中钻了出来!这魔魂的形态隐约凝聚成一个狰狞咆哮的巨首,双目赤红如血,它贪婪地“盯”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怨灵,发出轰隆隆的、带着残忍戏谑笑意的精神波动,震荡着狭小的寝室空间:

“哟呵!小老弟,新来的吧?懂不懂规矩?想进咱这幡里来,得排队!后面等着去!你这点微末道行,连给本座塞牙缝都不够格!不过嘛……”魔魂巨首咂摸了一下无形的嘴,露出残忍的意趣,“蚊子腿也是肉,本座困顿许久,正好拿你打打牙祭,笑纳了!”

说着,那魔魂巨口一张,一股强大的吸力凭空产生,就要将那团几乎要吓散架的怨灵黑气吸入幡中,化为自身的一部分养料。

“安静。”

张玄焺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声音依旧平淡,不高不低,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如同律令法旨,带着不容置疑、不可违逆的威严。

那原本嚣张跋扈、气焰滔天的魔魂巨首,闻声猛地一僵!仿佛被无数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枷锁瞬间勒住了脖颈,膨胀涌动的黑红色魔气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缩回幡面大半。它发出一连串不甘的、却又带着深入骨髓的畏惧与顺服的呜咽声,如同被主人呵斥的恶犬,老老实实地悬浮在半空,连魔气都不敢再随意翻滚,更别提吞噬那团怨灵了。

张玄焺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魔魂,目光始终落在地上那团几乎要吓晕过去的怨灵黑气上。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皱眉并非是针对脚下这弱小的怨灵本身,更像是对眼前这整件麻烦事,感到一丝……无聊和浪费时间。

寝室内的空气,因魔魂的收敛而稍微恢复了流动,但那源自人皇幡的恐怖威压依旧存在,使得那团怨灵黑气连颤抖都变得小心翼翼。

“别急,”张玄焺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威严,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先问问你,这宿舍,还有这栋楼,具体什么情况?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团怨灵黑气剧烈地、却又不敢幅度过大地颤抖着,在两位它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恐怖存在(一位是深不可测的少年,另一位是幡中那令它灵魂都在哀嚎的魔魂)的注视下,开始断断续续地、用混乱不堪的意念碎片,传递出它所“知道”、所“感知”到的一切……那些构成它存在的、积年累月的恐惧,那些绝望的碎片,那些痛苦的哀嚎,那些属于这间413寝室,乃至这栋陈旧4号宿舍楼的,不为人知的往事与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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