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幼儿园卧底的日子

我提着拖把,快步走过他的教室,然后低头弯着腰细心地拖着楼梯。黑色的碎渣渣和指甲盖大小的纸片随着拖把翻滚,最终乖乖滚落到最底一层,等待着簸萁将它们一并收走。楼道人来人往,偶尔传来小朋友的啼哭声。随后便有老师略带严厉地说道:“大家都在上课,你怎么了呢?哇得一声就哭。”那一瞬间的我,一声不吭躲在楼梯的拐角,等待他和另外几个撇嘴哭泣的崽子被带进教室。这样的场景是在两个月以前。


他是我儿,是我怀胎八个月生的人类幼崽。他前脚进幼儿园,我后脚便尾随而来。记得那天早上,他在园里见着我时,略带惊讶和欣喜,挪到我身边拽着我的衣襟,问道:“妈妈也上幼儿园,对吧。”我无比坚定地回答道:“嗯,和你一样,妈妈也上。”自那天起,在孩子眼里,我是和他一起要上幼儿园的妈妈。在我心里,我是作为家长却以另一种身份,堂而皇之进入幼儿园来卧底的。


在幼儿园的每一天,忙碌意味着充实。当然,于我而言,这只是表象。两只脚楼上楼下,室内室外不停奔走。着急的时候一步恨不得三个台阶,奈何腿短,只能够两层。我曾慌慌张张跨台阶时,差点一个狗吃屎。每天不到中午,手机便提示已达一万步。蹲在卫生间,掏出手机看一眼,感觉时间过得真快。走出卫生间,却又觉得时间过得还是有点慢了。怎么还没到下午饭点。心里常常劝自己:饭点到了,离接园就近了。孩子们被接走,我就可以快速打扫卫生了。离回家就又近一步。


起初,目的单纯。只是想去看看幼儿园是否如传说中一样的好。于是,我手提拖把依然耳听八方。能听到孩子们学儿歌的欢快声,也能听到大班老师们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声。某一天路过教室,在一扇门后听到了窃窃私语。所以我加重脚步,连声咳嗽,提着桶,捏着手套大步流星地走过。门后的人探出头,我立即呲牙咧嘴一笑。礼貌又不尴尬。


现在,目的依旧单纯。我是来卧底的,不是来探听谁的八卦的。尽管八卦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但我对某某的私人生活并不感兴趣。我一边干活,一边留心观察。在监控死角,老师们是否体罚孩子,是否如网上被曝光出来的那样拖拽孩子,是否谩骂挖苦孩子。开会时,园里领导对于卫生要求越来越严格。表面上看,虽然我干得活又多了一点,但实际上内心又向踏实迈进了一步。装饭的盆,盛汤的桶,喝水的杯子,吃饭的碗。我都不动声色暗暗观察。要不是厨房门口写着“厨房重地,闲人免进”,我应该早都以各种理由摸进去了。


同事间一来二去逐渐相熟,等待拿饭的空隙闲聊过去的职业。大家无不惊讶,略带遗憾问道:“你不回医院,跑幼儿园干啥,工资又不高,还这么累。”我嘿嘿一笑回道:“在哪都是劳动人民嘛。”我最初跟随孩子去幼儿园,我妈得知后说道,不曾想,供你念书,最后却成了个打扫卫生的。转脸问我,你是否遗憾,好好的护士,如今成了保洁阿姨。美名曰:生活老师。


是啊,我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收起内心的不甘和暴躁的脾气,甘愿守在孩子身边。以廉价出卖苦力,获取一丝心安。值吗?我的答案是值。活着,不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妥协吗?我没有觉得护士比保育员高级多少。我也没有觉得在幼儿园做保育就低贱,尽管有人很不屑。相反,走进这个小社会,形形色色的人又一次刷新了我的认知。苦力劳动让我的体重逐渐下降,我保留脑力,在下班回家后认真读书。值得庆祝的是,疲惫的我再也没有失眠过。头和枕头相遇,一觉到天亮。


我在幼儿园卧底的日子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忙得不可开交。初心未改,原则依旧未变。遵旨是:现阶段体力留给幼儿园,脑力不留。随时准备撤出。有首歌这样唱:人间一场烟火,你曾盛开过。又没说幼儿园不能盛开。何况,人间这场烟火,我还置身其中,不在盛开的路上就是已经盛开。最后的最后,我想说:卧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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