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一场

西湖的雨雪,在故纸堆里,从未停过。



每次读张岱,我都会想起蒋捷。

说起来,我第一次认识张岱,是在学习《湖心亭看雪》之前,我先读的《夜航船》。就像我第一次知道蒋捷,是通过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所以我后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办法把“张岱”和“孤独”联系起来,也不能把“蒋捷”从余光中的情感里抽离。

我当年,到底是没有能读懂西湖的那场雨和雪。当然现在,我也不敢说我读懂了。那些沉痛文字,太重,太重,而我的人生阅历又太轻了。只能说,到现在,我对这些文章,有了些新的理解。

毕业后很久,我机缘巧合之下又接触到了《陶庵梦忆》。

那一次,我翻开了书页,好像翻开了百年的风雪。

扑面而来的寒气,充溢着孤独的气味,凛冽而浓郁。

再读《湖心亭看雪》,不用去刻意理解那个老师在课堂上翻来覆去讲的“痴”字了。只用去看那铺天盖地占满书页的雪——纷纷扬扬的郁结的厚重的雪,孤独的哀恸的雪。

我学这篇文章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一次对看雪的回忆到底包含何种意义。只有对那美而震撼的文字的感叹。

但现在,我好像理解了。

他回忆的,不是一场崇祯五年的雪,而是一场旧时代的雪,一场繁华尽头纷乱来临前的雪。

他说,“痴”。不是老师说的对雪的痴对孤独的痴,是一个垂垂老矣的人回望年轻岁月的痴,是一个故国遗民对家国山河的痴。

同样,他的孤独,不是像柳宗元一样“独钓寒江雪”的孤独。是一个漂泊乱世不愿舍弃遗老身份的人的孤独。当年的那只小舟上,载满的是他后来所有的回忆和孤独。

再一次读,不再对“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文采而触动,而是就那么一句“是金陵人”却让我心绪难平。

西湖的雪龙山的雪,梦忆里仅存的两场雪,落满了张岱的余生。

而蒋捷的雨,大概也是一样的。

少年听雨,中年听雨,而今听雨,听的不只是不是余光中老先生的乡愁洇透冷雨,更多的,是故国故梦里淅淅沥沥的梅雨。

毕竟,乡愁总有落脚的地方,而故国,则是飘荡在天地间虚无缥缈的亡魂。于是所有的情感都只能寄托在回忆,一切的思念都只会纠缠在从古到今一直连绵的雨。

蒋捷说“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说“梦回不见万琼妃,见荷花、被风吹”;说“梦冷黄金屋”。梦里回首,故国故事方清晰。梦醒,烟灭灰飞。

张岱接过了蒋捷的梦,他写“梦中犹在故居,旧役小溪,今已白头,梦中仍是总角。”他写“儿曹诘问,偶为言之,总是梦中说梦,非魇即呓也。”;他写《陶庵梦忆》《西湖梦寻》。梦醒落笔,旧话旧人仿鲜活。梦回,泪满衣衫。

到底是浮生梦一场,西湖雨雪落满,千年百年。他们写尽的是过去的光风霁月,留下的是卷卷后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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