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有一家小店,卖些杂货,也兼着修理钟表。店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长男子,眼睛深陷,颧骨高耸,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忧郁。他每每坐在柜台后面,也不言语,只是低头摆弄那些齿轮与发条,偶尔抬头望一望门外匆匆的行人,又很快垂下眼睛去。
这店开了多少年,街坊们大抵也记不清了。只道是自打他们记事起,那灰扑扑的招牌便悬在那里,风吹日晒,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店里的陈设也极简单,一架玻璃柜台,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三五只停摆的老钟,时针与分针永远指着不同的方向。柜台里陈列着些纽扣、针线、廉价玩具之类,积了薄薄一层灰。
我时常路过那里,见那店主总是一个模样,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凝固了。他修理钟表的手法极娴熟,手指灵活地在那些精密机件间穿梭,却不知为何,修好的表到了顾客手中,走不了几日便又停了。人们抱怨几句,也懒得再找他理论,横竖不过是几块钱的事。店主对此似乎也不甚在意,照旧接活,照旧修理,照旧交还。
一日黄昏,我因避雨踅入店中。店主正对着一只怀表出神,见我进来,只略略点头,便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门前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我随意浏览着柜台中的物事,忽见角落里摆着一只木制的小鸟,漆已斑驳,但形态颇为精巧。
"这鸟儿卖么?"我问。
店主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木鸟上,竟显出几分恍惚。
"不卖。"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坏的。"
我正欲细问,他却已经转过身去,从架上取下一块表来,自顾自地拆解起来。雨势渐小,我便告辞出门。临去时回头一望,见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肩膀似乎佝偻了几分。
后来从街坊口中得知,那木鸟原是店主女儿的心爱之物。女孩十岁上得了场急病,没几日便殁了。妻子伤心过度,次年也跟着去了。自此他便独自守着这爿小店,日复一日地修理那些永远修不好的钟表。
我这才明白,为何他店里的钟表总是不准。原来他修理的不是机芯,而是那些无处安放的时光。每一只经过他手的表,都承载着一段他想挽留却终究流逝的光阴。
再后来,那家店无声无息地关了门。招牌不知何时被摘去,橱窗里积了厚厚的灰尘。路过的人们匆匆走过,很少有人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一家钟表店,更无人知晓,那些停摆的钟表里,凝固着一个男人一生的晨昏。
街角依旧人来人往,时光从不为谁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