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天光放晴,云散雪消,正值仲冬严寒之际。北地风霜凛冽,枯树无叶,枝头栖着六七饥鸦,高低噪鸣;山中老鹘亦出而觅食。白庄不过三四十户,茅檐竹篱尽覆浓霜,檐下冰条垂挂二三寸,一片惨白。日光虽升,却无威势,只映得四下淡白昏黄。墙隅向阳处,老幼男女或聚坐,或倚立,或蹲伏,或徘徊,形态各异。一老者忽指庄桥外道:“诸位极目望去,天地相接处,云层似尚不及夜间轮守之碉楼高……咦!且看往西庄岔路上,已有不畏寒者出猎矣。”
众人凝神细观,往峄县之大路平旷无人,而西庄小径上果有一人,身着猴毛猎衣,足蹬鹿皮靴,背负鸟枪,疾步向白庄而来。众疑其为盗伙探哨,皆注目审视。初时距离尚远,面目莫辨;待其行近,方认出乃是庄中孙家美珠。正欲至桥东迎候,忽闻大路上鸾铃声响,一人骑乌云骓飞驰而至。那马银蹄雪尾,踏霜裂土,疾如风火,转瞬已至三岔路口。恰美珠自小道而来,缓步欲让骏马先行。不料马上之人见美珠,遽然勒马滚鞍,趋前自怀中取出一信,默然递与美珠。美珠接信,其人即退转马头,翻身上鞍,双腿一夹,马复如飞循原路而去。此事旁观者虽历历在目,然皆不知来者何人、信从何寄,或疑其所递非信,终莫测其奥妙。
书中暗表,马上之人乃美珠太叔岳崔翰林家护院镖师,姓屈名德,绰号“一阵风”,本系关东马贼,因命案遁入榆关,誓愿洗手,寄居崔家已四五载。胡子辈皆擅骑术,故其马行迅疾如此。此番奉崔翰林之命送信予美珠,嘱其不得多言,途中巧遇,故交信即返。美珠见屈德行色匆匆,心甚疑讶,暂将信札塞入左胁所悬豹皮猎袋之内,因道中拆阅不便,欲归家启视。目送屈德背影远逝,直至不见,方步向护庄桥。自西登桥时,东桥堍曝日闲谈之村众已排列如仪,或脱帽躬身,或笑问:“大爷今晨殆往西庄行猎耶?闻说羊角洼野兔山鸡较往年多逾半,爷背上囊橐饱满,莫非即获自彼处?”
美珠强笑摇首:“仅在三里墩所获。”
一人接道:“怪道破晓时闻枪声惊寤,惴惴不敢复眠,唯侧耳候碉楼警钟。原来乃爷枪上火绳之响。”
美珠略颔首。一老妇道:“这般天气,五更霜重,爷宜珍摄贵体,禽兽值得几何?”
一壮汉遽哂:“咄!汝以为大爷为微利早起耶?谬矣!爷乃游戏耳,藉此磨炼身手。若不见信,且随爷回府,或将所获分赐我等啖尝亦未可知。”
美珠道:“少顷煮就,当遣人分送各位尝新,恐味薄不堪耳。”
言毕已下东桥堍。众人让道,美珠径入庄门归家,至书房坐定,未及更衣,先卸鸟枪猎袋,即从豹皮袋中取出书信视之。见一黄笺裱背信壳,正面朱墨印梅花一枝,左上角有小字行书:“江南无此物,聊赠一枝春”,下署“吉羊楼仿古监造”。正中则楷书“救急良方”四字如铜钱大,细辨笔迹,乃太叔岳手书。翻视背面,竟未封缄,心益诧然。乃抽内笺展读,但见上书:
“千手千眼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救急神方。求得者,照方服药,迟恐不及,切勿自误。
延胡索、胡桃、常山、恶实、人中……白木鳖、菜油、柴胡。”
“柴胡”之下更有朱笔圈划连环三四。美珠反复览之,茫然不解,掷笺于案,自语道:“岂老头儿读书成痴,竟发疯癫耶?此何意也?家中又无病者,枉太叔岳工楷亲录,专人驰送,真可谓无端……”
忽又转念:“不然。太叔岳年未衰迈,素日处事明察秋毫,家事无论巨细必亲理无误,焉会无故寄此荒唐药方?其中必有隐情。”遂拾起再阅数过,仍未能悟。姑纳于怀,方欲入内更衣,庄客已引一人入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