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13

        那一串枞菇

    枞菇是专属于山野的菌子,主要产于湘、鄂、川、贵、滇等省区,尤以湖南湘西、湖北大别山区等地品质上乘、久负盛名。春秋季节最适合枞菇生长,大别山地区流传有“四月八,枞菇发;九月九,枞菇有”的谚语。因其味道鲜爽醇香且不易保鲜,被誉为“菌中王子”;《本草纲目》中有记载鸡枞菌“益味、清神、治痔”的作用。它小小的,赭色的菌伞微微内敛,像一件带着松针脉络的微型斗篷。菌柄是中空的,短而敦厚,摸上去有一种凉凉的、细腻光滑的触感。最动人的是它的香气,新鲜的枞菇,凑近了闻,有一股松林里特有的混着泥土和腐殖质的醇厚土腥气;若是经了热油与腊肉的激发,那香气便会化作一种浓烈而蛮横的乡愁,能瞬间击穿所有伪装的坚强。

      我的童年,是被这种香气浸润过的。那时候,塆里的耕牛多,放牛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每日的功课。秋天,小伙伴们将牛儿赶到山坡上,任它们悠闲地啃着草,我们便一头扎进松林的怀抱。山上的草浅,荆棘也少,正是枞菇生长的好地方。寻找枞菇是需要好眼力的,它们有的藏在金黄的松针底下,有的躲在蕨类植物的叶片缝隙里,或是偎在裸露的树根旁,只露出一点点赭褐色的轮廓。眼神好的,一个下午便能寻得许多。我们用柔韧的茅草茎,小心地从菌柄底部穿过,将那些可爱的收获串成一串,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回家路上,穿过田埂,特意绕过塆里的晒场,沿途便会招来乡邻们一声声的赞叹“哟,捡了这么多!”在他们羡慕的目光里,我们将牛栓进牛栏,一路欢笑着回家。那份小小的得意,是少年心中纯粹的荣光。

      后来,我长大了,像一颗被风吹远的种子,离家越来越远。城市的餐桌上有琳琅满目的菌菇,人工栽培的,品相完美,却总觉少了那口魂。有一年,恰逢父亲生日,我带着年幼的女儿回乡。家里来了几位客人,母亲忙里忙外,准备了各种丰盛的菜肴,煨汤的老母鸡是自家养的,自家鱼塘捞上来的鱼,特意从老乡家定购的土猪肉,还有自家菜园子里的各种时蔬,我却觉得少了点什么。时值农历九月初,正是枞菇生长的时节。我在房前屋后转了一圈,那熟悉的、混合着炊烟与泥土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挠着记忆的痒处。我把女儿交给母亲,独自一人,朝着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山头走去。

        山路依稀还是旧时模样,只是山坡上没有放牛的孩子,草也比我小时候长得高。来到那片熟悉的松林下,阳光透过松针,筛下斑驳的光点,林间静谧,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与脚踩松针的沙沙声。我俯下身,拨开一层厚厚的、金黄而酥脆的松针——果然,它们还在那里。一丛丛,像旧相识,静静地等着我。那一刻,心忽然就被一种巨大的、温柔的喜悦充满了。那天我没带篮子,索性脱下外套,将捡拾到的枞菇,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兜在怀里。那满载而归的感觉,仿佛兜住的不是枞菇,而是我失而复得的、整个金灿灿的童年。回到家,几个客人见了这地道的山珍,都开心坏了。那一晚,灶火通明,腊肉的咸香与枞菇的野性在铁锅里热烈地交融,满屋都是快活的、属于过去的香气。

        那样的香气,终究是越来越淡了。父母去,人生便只剩归途。父母先后离世,我回乡的借口与动力,便也一同稀薄了下去。那片山,那片承载着我童年与乡愁的松林,似乎也随之被锁进了记忆的深处,蒙上了岁月的尘埃。

        这两年,或许是年龄长了,亦或许是闲暇时间多了,总是莫名的想到那座藏满年少时乐趣的山林。一种近乎偏执的念想,便在我心里疯长起来。我迫切地想要再去捡一次枞菇,仿佛只要还能捡到,那些失去的时光与人,就还会回来一样。我像着了魔似的开始查阅资料,推断武汉周边可能生长枞菇的环境。九月的一个周末,我便去了九真山风景区。我避开大道,专往松树密集的小径里钻。遇到一位做清洁的大姐,我满怀希望地上前询问。她摇摇头,说每年的四五月份和十月份左右,山上确实有些菌类,但“是不是你说的那种,就不晓得了”。我在九真山上上下下,寻觅了一个多小时,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枞菇的角落,回应我的,只有沉默的泥土与松针。

        我不甘心。又一个周末,拉着先生去了另一座山。因为拆迁,山脚下只有荒废的空地,长满杂草,上山的路都被野草封住找不着了。那里拆迁后人迹罕至,漫山荆棘丛生,几乎寸步难行。我们像两个闯入秘境的探险者,攀着岩石,跨过沟壑,在又高又密的荆棘丛中艰难前行,还要遭受密林中毒蚊子的攻击。先生苦笑着打趣,说我们这架势,活像是野外拉练的特种兵。汗水浸湿了衣裳,手臂被荆棘划出细小的血痕,我们却浑然不顾,只顾找有松树的地方,然后用树枝拨开一层又一层的松针,翻来覆去地寻找。可是,寻遍两个山头,依然没有发现曾经熟悉的形状和颜色。除了几只毫无食用价值的红色小蘑菇,我们一无所获。

        越是失望执念越深。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国庆长假。我们决定去环境与老家相似的罗田,那里山多林密,理应更适合枞菇的生长。车行至景区附近,路旁有几个大姐吆喝卖板栗,板栗也是罗田的特产。我们停下车,怀着一丝侥幸问:“怎么不卖点枞菇呢?”她们抬起头,用一种略带诧异的眼光看着我,说:“现在哪有枞菇哦!松材线虫,好多松树都死了。再加上老长时间没下雨,长不出枞菇,几年没有上山捡啦!”可我们还是不死心,第二天又辗转去了白莲河水库旁的斗方山。那里水库面积大,多雾湿润,会不会有惊喜呢?登山时,同行的有个本地大哥,听了我们的来意,也是连连摆手,给出了几乎一样的答案:“树都死了,没得枞菇了。想吃啊?县城里有卖的,八十块钱一斤哩。”

        八十块钱一斤。我默念着这个数字,心里涌起的不是对价格的惊叹,而是一股无边无际的、冰凉的失望。这失望,早已超越了口腹之欲。我并非因为没有一道美食可食而沮丧。我沮丧的是,松材线虫、干旱、变迁……这些冰冷的词语背后,是我记忆中那片生机勃勃的松林正在褪色、老去,被杂树灌丛荆棘侵占。我寻找的是那条牵着耕牛走过的田埂,是那串用茅草穿起的骄傲,是父亲生日那天满屋的欢声笑语,是那个提着满满一衣兜枞菇、仿佛兜着了整个世界的、年轻的自己。

      我站在斗方山的山巅,望着脚下雾气升腾的山林,忽然明白,我翻山越岭苦苦寻觅的,其实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枞菇,不过是那把开启记忆的钥匙。如今,钥匙遗落在了时光的深处。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真的很难再找回来了。就像那些死去的松树,那片不再孕育精灵的土壤,和那个再也捡不回枞菇的,我的年少时光与故乡。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雾气凝结成的小水滴布满我裸露的皮肤,感觉比山下的凉意更浓。我靠在岩石上,闭上眼感受到一种空落落的、无处安放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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