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47年,新海市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灰黑色的雾,像一块浸透了毒尘的脏布,死死扣在城市上空。空气里没有风,只有悬浮的微颗粒摩擦着防护服面罩,发出细碎又刺耳的沙沙声。这里的人不用问身份,不用看衣着,只需要看背后的氧气包,就能立刻分出三六九等。
我叫陈默,是最底层的“空包族”。
我的氧气包是最廉价的塑胶款,扁瘪、老旧,接口处常年漏着细微的嘶嘶声,像一只苟延残喘的兽。包里的压缩氧只够支撑四个小时,每天我要花十个小时在污染区捡废弃的电子零件,换够买下一罐廉价氧的钱。走在第三区的街道上,脚下永远是黏腻的灰黑色尘土,混着早已干涸的深色痕迹——那是前人留下的最后气息。
规则很简单:氧在,人在;氧尽,人死。
空气早在一百年前就彻底毒化,最初是工业废气,后来是战争释放的生化粉尘,最后连植物都无法存活。人类放弃了呼吸自由,把命塞进金属与塑胶制成的包里。有钱人住在顶层的氧舱区,背着恒温恒压的高端智能氧包,氧气二十四小时源源不断,寿命能轻松跨过百岁;中层人背着标准氧包,精打细算地用着每一口氧,勉强活到五六十;而我们底层人,背着随时会空的劣质包,平均寿命不超过三十岁。
死,在这里是常态。
我沿着锈蚀的街道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沉重。十米,不过是两步路灯的距离,就能看见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有人是走着走着突然腿一软,面罩摔裂,毒空气瞬间灌进去,抽搐两下就再也不动;有人是坐在路边,默默看着氧气包的指示灯从绿跳红,最后彻底熄灭,眼睛还睁着,就没了呼吸。
没有人停步,没有人施救,更没有人处理尸体。
在新海市,停步=浪费氧气。弯腰扶一个人,消耗的氧可能就是自己活下去的最后资本。大家都低着头,盯着自己氧气包的压力表,脚步匆匆,像一群被死神追着的牲口。我见过一个母亲,抱着断了氧的孩子跪在路中央哭喊,可路过的人连眼神都没偏一下,压力表的红色数字,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恐惧。
我的压力表已经跳到黄色警戒线了。
心脏开始发慌,喉咙发干,廉价氧包供出来的氧气带着一股塑胶味,吸进肺里又涩又冷。我加快脚步,想赶在氧尽前跑到回收站。街道两旁的建筑早已废弃,玻璃全碎,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钢筋,像一具具巨大的骷髅。偶尔有悬浮车低空掠过,那是上层人的交通工具,车身上印着纯净氧的标志,车窗紧闭,里面的人连看都不会看下方一眼。
又一具尸体倒在前方,离我不足五米。
是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廉价氧包滚在一边,接口彻底断裂。她的面罩歪在一边,裸露的皮肤呈青紫色,嘴唇发黑,眼睛圆睁着,望着永远灰暗的天空。她的手还保持着去抓氧包的姿势,指尖抠进了尘土里。
我脚步顿了半秒,压力表又跳了一格。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我从她身边绕过去,余光里看见她手边掉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笑得灿烂的孩子,背景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绿色——那是书上说的,几百年前的树。
毒风卷过,照片贴在女孩冰冷的脸上,像一块苍白的墓碑。
前面的街角,又倒下三个。一个男人,一个老人,还有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他们的氧包全空了,尸体叠在一起,被尘土慢慢覆盖。远处的清洁机器人终于慢悠悠地过来,那是上层区派来的,只负责把尸体拖去废弃区填埋,动作僵硬冰冷,和拖走一堆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机器人扫过尸体时,发出机械的提示音:低氧个体死亡,无回收价值,清理。
无回收价值。
这就是底层人的结局。
我终于冲到回收站,破旧的铁门吱呀作响,老板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背后背着比我好一点的中级氧包,他瞥了一眼我递过去的电子零件,随手丢给我一小罐压缩氧。
“就这么点?”他的声音沙哑,“陈默,你再捡不到值钱货,下次连劣质氧都买不起。”
我没说话,颤抖着手把新的氧罐接上背包。嘶——新鲜的氧气灌进来的瞬间,我几乎瘫软在地,肺里的灼烧感终于褪去。活着的感觉,原来只是一口干净的氧。
站在回收站的门口,我看着街道上不断倒下的人,看着尸体越积越多,看着上层区的悬浮车依旧平稳地掠过天空。他们的包里永远不会空,他们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缺氧,他们甚至可以在氧舱里呼吸到带花香的人造空气。
而我们,连抬头看天的资格都没有。
我的压力表重新变回绿色,可我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苟活。四个小时后,它会再次变黄,变红,直到最后一丝氧气被抽干。我会和街上那些人一样,倒在某一段十米的路上,无人问津,任由尘土覆盖,任由机器人把我当作无价值的垃圾拖走。
有人说,曾经的人类不用背氧气包。
有人说,曾经的空气是甜的,天空是蓝的,到处都是绿色的树和红色的花。
我不信。
在新海市,在这个被毒雾吞噬的世界里,包在,才是人;包空,就是尸。街道上的十米,是生与死的距离,是富人与穷人的鸿沟,是文明崩塌后,最残忍的真相。
我背着我的氧气包,再次走进灰雾里。
前方不远处,又一个身影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留。
氧气的嘶嘶声在耳边回响,那是这座死亡城市里,唯一的心跳。而我知道,下一个倒下的,或许就是我。在这个氧气就是生命的世界里,我们都只是背着包的行尸,在十米一具尸体的街道上,数着自己剩下的呼吸,等待最终的窒息。
天空依旧灰暗,毒尘依旧弥漫,氧气包的重量压在背上,比死亡更沉重。
这就是我们的未来,没有空气,只有氧息;没有活着,只有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