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水河畔,一条古老运河的波光里,倒映着六千年的龙影。当第一缕晨光洒在卫河古渡口斑驳的青石板上,濮阳县这座千年古县,便在运河的流淌中缓缓苏醒。我沿着古堤行走,脚下是嵌着历朝陶片的夯土,耳边仿佛响起“南粮北运、北货南输”的漕运号子,青砖灰瓦的明清建筑沉默伫立,飞檐挑角勾勒出跨越千年的历史天空。
龙都渊源,帝丘遗韵
濮阳的历史,深植于五帝时期的文明沃土。《礼记》中“桑间濮上”的记载,印证着这片土地的古老。三皇五帝中,舜帝生于濮阳,颛顼、帝喾建都于此,素有“帝舜故里”“颛顼遗都”之称。夏时为昆吾国,春秋因地处濮水之阳得名濮阳,卫国在此建都近四百年,孔子周游列国十四载,竟有十年流连于此,留下深深的文化印记。
1987年,濮阳县城西水坡发掘出土的蚌塑龙型图案,距今6400余年,轰动中外考古界,被誉为“中华第一龙”,濮阳县也因此荣获“中华龙乡”“华夏龙都”的美誉。如今,龙的图腾遍布全城:中华龙源景区的巍峨龙碑、龙文化主题公园的全景展示,无不诉说着这片土地与龙的深厚羁绊,让上古遗风在岁月中绵延不息。
运河脉动,文化交融
台前大运河作为京杭大运河唯一流经河南的河道,自元朝通航以来,历元明清三代,数百年间始终是漕运干道。彼时的濮阳,舟楫往来不绝,集市星罗棋布,商贩云集如织。苏州的丝绸、杭州的茶叶、江南的大米沿河南下北上,京津的洋货、宝器与海盐循河互通有无,运河不仅是物资流通的黄金水道,更是文化交融的精神纽带。
运河岸边流传的传说,为这份繁华增添了浪漫色彩。乾隆六下江南途经沙湾时,被“数一数二大户”“惊天动地人家”的对联吸引,经查方知户主长子卖烧饼、次子擀鞭炮,帝王与民间的趣味互动,被运河永久见证。潴泷河的传说更显神奇:后周大将赵匡胤千里送京娘途经澶州(今濮阳县),在城南金堤凤凰台夜射拱堤猪精,次日猪精不见,却见一条蜿蜒河道,因朱温曾为后周皇帝,故取名潴泷河,流传至今。
卫河作为古运河重要支线,为濮阳县铺就了千年兴盛根基。渠村古镇的街巷布局仍完整保留“依河而建、因商而兴”的格局,青砖灰瓦的民居间,古井、拴马桩随处可见,完整留存着运河边的生活场景。古码头的青石板上,深浅不一的纤痕如同时光刻度,每一道都记录着船工与风浪搏击的岁月,印证着明代诗人“漕船连络接长堤,帆影依依映水齐”的漕运盛景。
古迹寻踪,遗存丰富
濮阳县境内文物古迹星罗棋布,拥有3处国家重点保护文物:“中华第一龙”出土地西水坡、卫国都城高城遗址、见证民族融合的唐兀公碑,每一处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
澶渊之盟纪念馆坐落于濮阳县城御井街,因回銮碑(契丹出境碑)与御井闻名,这通石碑是记载宋辽“澶渊之盟”的唯一实物见证,站在碑前,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历史回响。始建于五代的回銮碑,斑驳刻文记录着宋真宗北巡史实,基座被运河水滋养得温润如玉,默默诉说着岁月沧桑。
四牌楼(澶渊名阀坊)与古十字街是濮阳古城的标志性建筑。四牌楼为纪念明代八位濮阳籍官员而建,飞檐下的铜铃在风中轻响,仿佛还在诉说当年晋商、徽商在此交易的喧嚣。古十字街2013年入选中国历史文化名街,街区两侧200多家传统店铺延续着往日繁华,装裱、木刻、传统食品、茶肆、古字画等业态,让明清风貌鲜活如初。帝舜故里瑕邱遗址作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相传是帝舜早年生活劳作的核心场所,古风旖旎,自春秋起便是风景名胜。
非遗技艺,薪火相传
濮阳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底蕴深厚,全县94个项目列入各级非遗名录,其中大弦戏、大平调为国家级非遗,省级10项、市级23项,构成了鲜活的文化血脉。
作为“中国杂技之乡”,濮阳杂技的源头可追溯至明清运河码头——当年艺人们以船为台,在颠簸甲板上练就“空中飞人”“顶缸”等绝技。清河头乡娄昌湖村杂技始于春秋战国时期,多次在国内外大赛中获奖,被命名为“河南省特色文化村”,如今818亩的杂技园里,10个特色杂技小院、文化广场错落有致,村里70%的人参与或从事杂技演艺,让这项技艺代代相传。
运河航运催生的传统造船技艺,虽已褪去实用繁华,却仍有老匠人坚守传统工序,木料选材、船型设计皆延续古人适应运河水流的智慧。民俗活动更是丰富多彩:漕运庙会延续着码头祭祀的传统,节庆时锣鼓喧天,舞龙舞狮、高跷表演轮番上演,渔民祈福仪式寄托着对河运平安的期盼;龙舟竞渡作为运河两岸最热闹的盛事,选手挥桨击水、鼓声雷动,再现古人依河而居的精神风貌。每年元宵节,43支民俗表演队齐聚龙都,舞龙、舞狮、划旱船、抬花轿等节目精彩纷呈,成为市民共享的文化盛宴。海通乡两门村的社火表演更是辉映古今,康熙年间起源的舞龙队有300余名村民参与,壮观场面中既有传统韵味,又融入现代气息。
文脉绵长,名人轶事
运河滋养了濮阳的人文风骨,让这片土地名人辈出、墨香永续。作为“中国书法之乡”,街头巷尾的书法碑刻随处可见,明代诗人咏叹卫河的佳句被后人以多种书体重现,成为连接古今的文化桥梁。县文化馆中,当代书法名家的作品延续着运河文人的笔墨情怀,让书香浸润全城。
历史上,战国军事家吴起、唐代名相张九龄曾在此活动,他们的智慧与气节,与运河的包容品格相得益彰。当地人至今津津乐道这些名人轶事,将其作为教育后代的生动教材。帝舜陵与颛顼遗都遗址中,古老的石碑与祭祀遗存,仍传递着“舜耕历山”等上古传说的教化之风,让千年文脉生生不息。
美食风味,人间烟火
运河的流通性造就了濮阳饮食的南北交融,每一味美食都承载着烟火记忆与文化底蕴。濮阳壮馍作为标志性小吃,形如圆月、直径近30公分,皮分四层,以鲜羊肉为馅,烙熟后外酥里嫩。相传明洪武年间,一位书生赶考时,妻子在死面烙饼中偷偷加馅,书生得中状元后,朱元璋品尝后龙颜大悦,赐名“状元馍”。前国家主席李先念视察濮阳时,曾品尝王五辈壮馍并给予高度评价,如今它已成为街头巷尾的热门美食。
糟鱼酸甜微辣、鲜嫩入味,是濮阳传统鱼类菜肴;南乐灌肠以猪血、猪肠为原料,经多道工序制成,风味独特;渠村黑牛肉肉质紧实、香气浓郁,曾是漕运时期的“硬通货”,借运河远销各地。此外,清丰烧鸡等特产也因运河传播声名远扬,南北物产的交融让濮阳饮食兼具北方的浓香与南方的细腻,构成独特的味觉图谱。
今日龙都,文脉绵延
如今的濮阳县,在传承中创新,让运河文化焕发新生。金堤河国家湿地公园作为河南唯一以金堤河道为主题的湿地公园,724.97公顷的面积里,草木繁茂、流水潺潺,成为市民亲近自然的好去处。卫河两岸绿树成荫,清晨有老人打太极,傍晚有情侣漫步,“治水精神”化作当代人保护生态的自觉,让运河焕发生态活力。
濮水小镇2022年荣膺国家4A级景区,以春秋卫国文化、戏曲文化为核心,辅以中原饮食与民俗文化,将濮阳人文情景化展现,成为休闲养生的复合型小镇。杂技文化产业园中,年轻演员排练新节目;运河文化博物馆里,现代科技让千年文明鲜活呈现。站在卫河古桥之上,远处亚洲第一分洪闸——渠村黄河大闸巍然屹立,岸边古镇、古桥与现代建筑相映成趣,仿佛千年前的漕船正缓缓驶来,载着文明与希望,在时光长河中留下不朽印记。
暮色四合,古运河上灯火次第亮起。濮阳县这座被运河滋养的千年古县,既有物质遗存的厚重、非遗技艺的鲜活,又有商贸文化的活力、精神内核的深邃。它是运河文化的生动缩影,更是流动文明中一颗璀璨的瑰宝,在岁月流转中,始终散发着独特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