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第一次想喝一杯人间的酒。
那道士就坐在破庙门槛上,葫芦斜挂,仰头灌下一口。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长得像一条路,一条山鬼走不出去的路。
她见过很多上山的人。
有樵夫,有猎户,有迷路的书生。
他们或惶恐,或贪婪,或满腹心事,魂魄的气味浑浊又沉重。
可这个道士不一样。
他眼里映着月色,清冷冷的,像山背面那潭从未有人涉足的泉水。
他葫芦里晃荡的液体,散发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暖香。
那香气让她想起深秋腐烂的叶子下,第二年要萌发的新芽。
是一种死的尽头藏着生的气味。
她只是林中一抹执念,一缕月光照了百年养出的精魄。
风是她的骨,露是她的血。
她没有喉舌,没有腑脏,如何能咽下那滚烫的、属于活人的滋味?
可她太想尝一尝了。
尝一口那复杂的热,那短暂的醉,那能让凡人又哭又笑、忘却烦忧的魔力。
她蜷缩在阴影里,看他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叹息轻轻烫了她一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许还不是山鬼的时候,指尖似乎也曾触碰过类似的温度。
是篝火?是一件晒过太阳的粗布衣?还是一个人类掌心短暂的包裹?
记不清了。
记忆是碎在山涧里的月亮,捞不起来。
她凝聚起全部力气,让一阵风穿过破庙的门。
风裹挟着山林深夜的凉意,野花的淡腥,还有她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拂过道士的脸颊。
道士举着葫芦的手顿了顿。
他转过头,望向她藏身的那片浓黑,忽然笑了。
“你也想喝?”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寂静百年的心湖。
她不敢动。
月光似乎都凝固了。
道士将葫芦朝她的方向微微一倾,酒液在月色下晃出一小片银亮的光。
“可惜了,”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她听,“这酒太烈,你这样的清风明月,喝了怕是要散。”
他的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驱赶,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温柔的惋惜。
仿佛她不是一个精怪,只是一个……碰不得易碎之物的孩子。
那股渴望,突然就变成了一阵尖锐的疼。
不是风露能滋养的疼,是那种只有拥有了“想得到”和“得不到”的灵魂,才会懂得的疼。
原来精魄有了渴望,便是痛苦的开始。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人类浑浊魂魄里,沉甸甸的东西是什么。
道士收起葫芦,系回腰间。
他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阴影。
“山中清寂,好好守着你的月光吧。”他说,“有些烟火,沾了就回不去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路,慢慢吞噬了他的脚步声。
破庙重归寂静。
只剩下她,和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渐渐散去的酒香。
她依然没有喉舌,没有腑脏。
风还是她的骨,露还是她的血。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潭映着月色的心泉,被一颗叫“渴望”的石子击中,从此涟漪不断,再难映照出完整的、清冷的月亮。
她守着这山,这月,这无尽的夜。
原来最深的寂寞,不是无人知晓的存在。
而是当你对另一种存在,生出触碰的渴望时,才发现自己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道士带走了他的酒,也带走了她刚刚学会,就立刻变得漫长的——怅惘。
有些界限,并非由道法或符咒划定。
那由存在本身决定的鸿沟,是否才是这天地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