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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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娘胎里出来就比别人多长了一根舌头——这话是接生婆王大脚说的,自然不能当真。但她确实天生一副好嗓子、好口舌。三岁学说话,舌尖在齿间弹跳得像只不安分的雀;四岁就能学鸡叫猫叫狗叫,学得惟妙惟肖,惹得全村的畜生都跟着她应和。五岁那年,她把隔壁张屠户家的黑背看门狗骗得团团转,只凭一张嘴,学母狗呜咽、学肉骨头落地的闷响,那狗便痴痴地跟着她,围着磨盘转了整整十七圈,直到晕头转向趴在地上吐舌头。六岁,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叉着腰,学她爹骂她娘。不单是那声“你个败家娘们儿”吼得地动山摇,连尾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骂完人后喉结那一下不自然的滚动,她都学得分毫不差。她爹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见动静,脸涨成猪肝色,抄起鞋底就追。银铃像只泥鳅似的在田埂间窜,她爹追了三条田埂,最后自己一脚踩空,绊倒在红薯沟里,爬起来时,膝盖磕破的皮肉混着黑泥。他喘着粗气,第一句话是“你给我等着”,咬牙切齿;第二句话却因为疼痛破了音,成了软绵绵的一声“哎哟”。银铃躲在远处的草垛后,捂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八岁那年出了件大事。镇上来了一班唱戏的,在关帝庙前搭了台子,要唱三天《穆桂英挂帅》。银铃挤在人群最前面,小小的身子几乎趴在冰凉的台沿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她听了三个整天,从日头高悬听到星子满天,回家后关上门,在昏暗的屋里哼了一夜。那哼唱声起初细若游丝,渐渐有了锣鼓的铿锵、弦乐的婉转,最后竟连穆桂英念白的抑扬顿挫、兵卒跑场的杂沓脚步声都冒了出来。她娘在门外拍得手心生疼,喊了七八声“银铃”,里头只传来一阵密集如雨点的“咚咚锵”,以为女儿发了癔症,正要喊人砸门,那扇破旧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银铃搬了条板凳,端端正正坐在院子当中。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照着她微微泛红的小脸。她清了清嗓子,从穆桂英披挂出场一声“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直唱到收兵回营“凯歌还”。生旦净末丑,她一个人全担了;文武场面的锣鼓铙钹、胡琴唢呐,她全用一张嘴配了出来。唱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时,那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刺破夜幕;转到“举家人闻边报雄心振奋”时,又沉下来,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整出戏,一分不差,一韵不乱。当时,戏班班主老胡头正好抄近路从院门口过,听见声响,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他愣愣地听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手里的烟袋锅子灭了都没察觉。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发颤:“我唱了四十年戏,头一回……头一回听见有人能把整出戏,一个人,全装进嘴里。而且这嗓子……高的地方像锥子扎进天灵盖,低的地方像棉线拖过心尖肉,比我班子里的台柱子,还规矩三分。”

到十岁上,她已是方圆二十里地一桩活着的奇闻。她不光能学活物的声音,还能学死物的动静。推磨时石碾子压在豆子上沉闷的“咕噜”声,老纺车吱吱呀呀带着倦意的旋转声,夜里风灌进破窗棂时那一声凄厉又悠长的呜咽,初夏的雨打在宽大芭蕉叶上先是清脆后是绵密的“啪嗒”声,甚至……村里刘老爷子下葬时,棺材匠钉钉子,锤子敲在铁钉帽上那一声短促、结实、让人心里发空的闷响,她都能拿嘴学得叫人后脊梁蹿起一股凉气。更邪门的是,她学什么,不光形似,还自带一股子精气神,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魂儿”。她学村东头新寡的王寡妇哭丧,你不光能听见那拖长了调子、一波三折的嚎哭,还能从那哭声的缝隙里,听出她对死鬼男人积年累月的三分怨怼、人走茶凉的七分不舍,外加一丝丝对往后日子既茫然又隐约怀着期待的微妙心绪,听得围观的人心里酸酸胀胀,直想叹气。她学村长在祠堂前开会讲话,连村长每说三句就要下意识清一下嗓子、把唾沫咽回去的“咳咳”声都学去了,还顺带用声音的轻重缓急,把村长讲话时两只手无处安放、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掏出来搓裤缝的窘态,描摹了个淋漓尽致——明明只是她上下两片嘴唇在动,你硬是能“看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高处,手足无措,额角冒汗。

十一岁那年秋天,县里来了个弹三弦的盲艺人,外号“铁耳朵”,据说耳力通神,能从一百步外听出蚂蚁搬家是朝东还是朝西。几个好事的后生把银铃领去,说要比比。铁耳朵抱着三弦,眼皮耷拉着,说:“小姑娘,你随便学一样声音,我来猜是什么。”银铃没说话,只是微微张开嘴,喉咙里极轻地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嗞——”。那声音细微,却带着一种金属受热后特有的、微微扭曲的质感。铁耳朵侧耳听了半晌,枯瘦的手指在弦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这是……三里外,老赵家灶台上,那口豁了边的旧铁锅,烧干了最后一滴水时的声响。水汽蒸完,锅底将红未红,铁皮受热微微变形。”银铃摇摇头,声音清脆:“不对。这是我拿嘴学的,锅里没水,我也没烧火。”铁耳朵不信,脸上皱纹堆叠:“嘴学不出锅底那一道裂纹受热时‘嗞’地一下细响。”银铃也不争辩,又张了张嘴。这一次,声音更轻,更飘忽,像一缕极细的烟,带着些许木质共鸣后的震颤,尾音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和谐的松散感。铁耳朵的身子猛地一僵,怀里那把跟随他半生的三弦,“啪”地一声,中间那根弦毫无征兆地崩断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最后,他朝着银铃声音的方向,慢慢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那空洞的眼窝似乎正对着银铃的脸。他哑着嗓子说:“小姑娘……你这张嘴,怕不是肉长的。”

十二岁那年春天,出了一件让全村人后来念叨了半辈子的事。

县衙门来了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腰挎铁尺,面色冷峻,说是查一桩盗窃案——县太爷太太的一支赤金点翠簪子不见了。挨家挨户盘问了一圈,威吓利诱都用上了,没问出个子丑寅卯,差役脸上挂了霜,正要打道回府。银铃从挤在祠堂前看热闹的人堆里冒出头来,脆生生地说:“簪子是厨子老孙偷的。”人群霎时一静。差役低头,看见是个黄毛丫头,眉头拧起:“小丫头片子,胡吣什么!何以见得?”银铃不慌不忙,眼睛亮得惊人:“昨晚上,约莫子时三刻,我醒着,听见后院墙根底下有动静。一个人,从外面翻墙进来,落地的时候,左脚先着地,右脚跟着落下来时,脚踝骨‘咔’地轻轻响了一声——那声音,跟去年腊月老孙挑水时崴了右脚,之后半个月走路时骨头摩擦的声响,一模一样。再说他翻墙时的喘气声:第一口急,短促,吸进去半截就憋住了;第二口缓,长长地吐出来,带着点颤;第三口更长,吸得深,吐得慢,里头透着一股子……得意劲儿。老孙这人我晓得,就是个得意起来藏不住的主。上次他偷吃了祠堂供桌上祭祖用的一块猪头肉,第二天逢人就说自己昨夜梦见大口吃肉,油光满面,那个得意劲,跟这第三口气,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差役将信将疑,但见她说得凿凿有据,便带人去搜老孙的住处。老孙起初跳着脚喊冤,唾沫星子喷了差役一脸。后来,按银铃说的——他床铺底下靠墙第三块青砖的缝隙,差役伸手一抠,果然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正是那支金光灿灿、点翠欲滴的簪子。老孙像被抽了骨头,瘫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嘴里反复念叨:“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看着那金光……我、我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伸了手……”

县太爷闻讯大喜,直夸本地出“神童”,要赏银铃十两雪花银。银铃她爹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这赏钱不敢要!这丫头……这丫头邪性啊!怕是招了甚么不干净的东西,才长了这么一对耳朵一张嘴!”县太爷读书人出身,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见银铃爹如此,反而更觉有趣。他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差人从城外道观请来一位据说颇有修为的老道。

那老道须发皆白,一身青布道袍洗得发白。他来了,也不多话,只围着站在院子中央的银铃,慢慢地、慢慢地转了三圈。目光像刷子,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底。然后,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轻轻摸了摸银铃的喉咙,又示意她张开嘴,看了看她的舌头和牙口。最后,他的手指捏住银铃薄薄的耳垂,闭着眼,沉吟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终于,老道睁开眼,松开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此女非是招邪,亦非妖异。乃是她这辈子的耳,上辈子的耳,下辈子的耳,三辈子的‘听根’,全数攒到这一世来了。寻常人长两只耳朵,听一辈子的声;她长着两只耳朵,却要装三辈子的声。装不下,满则溢,那溢出来的,便全化作了她嘴里的声响。好比村口那口老井,别的井一丈深,她这口井,掘下去三丈还不止。水太满了,漫出井沿,漫出来的不是寻常井水,是……声音。”

这话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十里八乡。人们再看银铃时,眼神彻底变了。有人敬她如神明,路过时远远便躬身;有人怕她如鬼魅,看见她的影子就绕道走;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好奇、忌惮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就好比你家里突然多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水缸,都说这缸水能照见前尘往事、未来光景,你不会觉得这是福气,只会觉得脊背发凉,夜里都不敢从缸边过。村里那些半大孩子,原先最爱缠着银铃,让她学驴叫、学新媳妇哭,嘻嘻哈哈当猴戏看。后来,再也没人来找她了。大人们下了严令,扯着孩子的耳朵叮嘱:“离那丫头远点!她身上带着三世的东西,碰不得!万一……万一她哪天嘴里冒出来的,是你太爷爷咳嗽的声音,或是你将来孙子啼哭的动静,那可怎么得了?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银铃自己倒似乎浑不在意。她依旧每天在村子里晃荡,从东头到西头,嘴里咿咿呀呀,嘀嘀咕咕,看见炊烟学炊烟袅袅的升腾声,看见落叶学落叶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像个不知疲倦的、装满了千百种声响的行走八音盒。只是到了夜深人静时,她有时会突然从睡梦中直挺挺地坐起来,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嘴里冒出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音节。那不是人话,不是兽语,不像风声雨声,也不像任何已知物件能发出的响动。那声音忽高忽低,调子古怪扭曲,时而急促如密雨敲瓦,时而绵长如古寺钟磬余韵,仔细听,又仿佛夹杂着遥远的戏文唱腔、模糊的诵经呢喃、以及某种深不见底的悲泣,混在一起,煮成一锅混沌的、跨越时间的汤。村里最年长的刘老太,活了九十三个春秋,听了一辈子稀奇事,拄着拐杖在窗外听了半宿,也只是茫然地摇头:“没听过……老婆子我没听过这样的声儿……不像阳间的调子……”

她娘心惊肉跳,摇醒她,问:“铃儿,你刚说的什么?梦话吗?”银铃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就是……上辈子在哪儿听见的什么,还没忘干净。也可能是……下辈子将要听见的什么,提前漏了一点过来。反正,不是这辈子耳朵里进来的。”她娘颤着声又问:“那……那声音好听不?”银铃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月光照在她尚且稚嫩的脸上:“说不上好听,也不算难听。就是……觉得远。远得很,像从很深的井底,抬头往上看那一小片天——天光就在那儿,亮晃晃的,可是你伸出手,怎么也够不着。”

她娘听完,当夜就摸黑去了五里外的土地庙,求了一道黄纸朱砂的符,回来仔仔细细缝在了银铃的枕头套子里,密密匝匝的针脚,像要把所有不安都锁进去。

没用。

银铃十三岁那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把出村的路都封死了。村里人早早熄了灯,窝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银铃却悄悄起身,裹了件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独自走到了村后早已冻实的河滩上。四野俱寂,只有雪落无声。她面对着宽阔的、如同一条巨大白玉带的冰河,缓缓张开了嘴。

没有人知道她那天到底对着冰面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事后,住在河滩半里外窝棚里的放鸭老汉,心有余悸地对人说,他当时正迷迷糊糊烤火,忽然听见一阵极其古怪的、浩浩荡荡的声响从河滩方向涌来。那声音无法形容,入耳并不尖锐,却仿佛带着温度,带着生机,瞬间穿透了厚厚的棉袄和冻僵的骨头。“我听见……”放鸭老汉眼神发直,努力组织着语言,“我听见冰‘咔嚓咔嚓’裂开缝的声音,听见冰层底下河水开始‘咕嘟咕嘟’流动的声音,听见……听见鸭子拍打翅膀、‘嘎嘎’叫着要下水的欢实劲儿,听见河边老柳树皮底下嫩芽往外顶的‘啵’的一声轻响,连……连藏在淤泥深处的泥鳅,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尾巴扫过软泥的‘窸窣’声,我好像都听见了!”说到这儿,老汉猛地住了嘴,脸上露出极大的困惑和一丝恐惧,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形容”那声音——他压根儿没听懂任何一个音节,但就在声音入耳的那一瞬间,他全身的感官都在告诉他:这就是春天。完整的、鲜活的、万物勃发的春天,被压缩成一股声音的洪流,冲刷过了他的身体。

后来,有胆大的后生偷偷问银铃:“你那天在河滩上,到底干了啥?念咒了?”银铃正嚼着一根干枯的草茎,闻言吐掉草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干啥。就是觉得……嘴里太满了,东西太多,堵得慌。得倒出来一点,不然难受。”后生追问:“倒出来的是啥?真是春天?”银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后生没来由地心里一紧。她说:“是明年开春的声音。它们在里头吵吵嚷嚷,等不及了。”

后生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更低:“你……你真能听见还没来的声音?将来的事?”

银铃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嚼着另一根草茎,目光投向远处被雪覆盖的、朦胧的田野山峦。那一眼里,没有十三岁少女应有的天真或狡黠,也没有老人才有的沧桑或洞明。那里面是一种更深的、更静谧的茫然——就像一个孩子,突然被抛进一间无比广阔、堆满了琳琅满目宝物的库房,每一件宝物都贴着她的名字,属于她,可她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却感到深深的陌生与困惑,一件也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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