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太第一次注意到那片野草地，是在老伴走后的第三个秋天。
小区围墙根下的空地不知何时成了杂草的领地，狗尾草举着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摇晃，蒲公英的白伞攒成一片雪，连砖缝里都钻出贴地生长的三叶草。物业来割过两回，镰刀划过的第二天，断茎处又冒出嫩黄的芽，像无数只倔强的小手，扒着泥土不肯松开。
那时张老太总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老式居民楼的阳台没有封，秋风卷着碎叶扑在她脸上，带着草木特有的腥气。她数着墙根下的杂草过日子，看它们在晨露里舒展叶片，又在暮色中慢慢合拢，像一群沉默的邻居，守着日出日落。
"张阿姨，又看草呢？"收废品的老李蹬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的纸壳箱哗啦啦响，"这破草有啥看头，我帮你拔了？"
张老太摆摆手。不知从哪天起，她总在清晨搬个小马扎坐到草地边。露水打湿裤脚时，她会学着草叶的样子深深吸气，鼻腔里灌满清冽的湿意。起初只是想打发时间，后来竟成了习惯——每天天刚亮，她就蹲在野草地旁，看蜘蛛在狗尾草间织网，听蟋蟀藏在草根下哼歌，连呼吸都渐渐变得悠长。
小区里的人觉得她有些古怪。穿花衬衫的王姐傍晚跳广场舞时，总指着草地对舞伴们说："你看张老太，跟草较劲呢。"穿西装的上班族匆匆路过，会绕着她和那片草地走，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张老太不在乎，她发现草叶上的露珠要在日出后一刻钟才会蒸发，发现三叶草的叶片到了夜里会折叠成三角形，还发现有一种开紫花的野草，总在她呼气时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
变故发生在去年冬天。物业贴出通知，说要把围墙根的空地改成停车位，周末就来清理杂草。张老太看着通知上的红印章，手指抖了半天。那天傍晚，她第一次摸了摸狗尾草的穗子，毛茸茸的触感蹭得手心发痒，像老伴生前常摸的那只橘猫的尾巴。
夜里她失眠了。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叫，像是无数根草在哭。凌晨三点，她披件棉袄走到草地边，月光把草叶照得发白，像覆盖着一层薄霜。她蹲下来，听见冻土下传来微弱的呼吸声，细密而执着，顺着泥土的缝隙钻进耳朵。
"你们别怕。"她对着黑暗轻声说，哈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我陪着你们。"
周末清晨，铲车轰隆隆开到楼下时，张老太正坐在小马扎上，身后是整整齐齐码好的纸板箱。她把野草地里的杂草连根挖起，带着湿漉漉的泥土移栽到箱子里，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狗尾草、蒲公英、三叶草...纸板箱在楼前摆了一片，像个临时的小花园。
"张阿姨，您这是干啥？"物业的小伙子举着铁锹，一脸无奈。
"这些草有根，能活。"张老太的声音有些发颤，却站得笔直，"我挪个地方养，不挡着建车位。"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王姐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嘴里啧啧有声，却没再说什么。老李的三轮车停在路边，他从车斗里翻出几个泡沫箱递过来："用这个吧，纸板不经泡。"
那天张老太蹲在楼前移栽了一整天。手指被草根划破，渗出血珠滴在泥土里，她也没顾上擦。傍晚时，最后一棵野草栽进箱子，她直起腰，突然觉得后腰不酸了——从前老伴在时，她弯腰择菜十分钟就喊累，现在蹲一整天竟不觉得吃力。
更奇怪的是她的呼吸。移栽完最后一箱草，她对着夕阳深深吸气，胸腔里像是装进了整个秋天的风。多年的老慢支竟没犯，喉咙里的痒意消失了，连走路都比从前轻快。
现在那些野草住在张老太的阳台上。二十多个泡沫箱沿着护栏摆成一排，春天来时，狗尾草的绿穗子探出防盗网，蒲公英的白伞顺着风飘到楼下，落在新划的停车位上。张老太还是每天清晨搬小马扎坐着，看草叶在晨光里舒展，和它们一起呼吸。
王姐的广场舞队伍里，渐渐多了几个蹲在草地边的老人。穿花衬衫的李叔说，跟着草叶呼吸，血压都稳了；带孙子的陈奶奶发现，看草发芽比看股票涨跌让人踏实。张老太会教他们辨认哪种草的汁液能止痒，哪种草的根须能泡茶，还会笑着说："你们看，它们多懂事儿，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好脸色。"
上周张老太过生日，孩子们来家里吃饭。孙子趴在阳台栏杆上，指着防盗网外的狗尾草问："奶奶，这些草会一直活着吗？"
张老太望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的云正慢慢飘过。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满阳光和草木的气息，像揣着整个春天。
"会的。"她轻轻说，看那些草叶在风里点头，"它们和我们一样，好好呼吸，就能一直活着。"
风穿过阳台，带着草叶的呼吸掠过每个人的脸颊。客厅里的笑声、窗外的风声、草叶舒展的簌簌声，还有每个人胸腔里起伏的节奏，都融在了一起，像一首悠长的歌，在这凉薄又喧嚣的世间，唱了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