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節 飛越叢林
這節課,教授帶領我們潛入自己意識的海洋。
我們每人前面都有一台儀器,從頭部戴上它,閉上雙眼,剩下的,就交給自己的意識在掌管了。
在這以前,我只知道意識如山入海,撲朔迷離,卻未曾深入觸摸它。
戴上頭盔以後,很長時間內,我僅僅「看」到了一片汪洋大海,在黑暗的夜空裡。
沒有波瀾,遠處有一絲光線,卻又不給人以期望,彷彿那束光很快就會落幕。
緩緩往水面下沉,是更加漆黑的深海。
偶爾會感受到一兩束小氣泡拂過我臉龐。
突然,一連串重物開始撞擊我,雖然不是那麼疼,卻被這樣的連擊驚嚇到招架不住。我看不見,只好用手去抓,抱著一個巨型的模具開始往下墜,直至洋底。
我一寸寸的感受著這個模具的外殼,觸碰到了一個類似於抽屜圓把手的物品。
使出全力拉扯,抽屜滑落,掉落出金燦燦的一片,照亮整個海洋深處。
我拾起那金光璀璨之物,發現刻有古老的咒文,它們來自人魚的世界。
我抬頭望向遠處,發現不遠處就是一個巨大的錨以及一艘沉船。
如果,我的推理沒有錯,那麼這裡是我潛意識的禁區,自己都未曾深入了解過的領域。
帶著一絲好奇與興奮,我來到了沉船面前。
窗棱上飄搖著海苔水草。裏面看上去陰森而可怕。
但,自己的領域裡,我沒有什麼不能面對的。這樣的機會,若我退縮回去,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再親眼見證它的存在。
抱著金光閃爍的人魚寶藏,我從窗戶裡進入了這樣的一艘巨輪。
這裡有著我累世放不下的先輩,他在病床上的樣子是第一個房間裡出現的畫面,我無奈的告別了他,繼續前行。
走廊裡有著提油燈的仕女,還穿著中世紀的洋裝。我無聲從她面前經過,在傾斜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往前。
左邊一間房間引起了我的注意,這裡是唯一有著暖光色燈光的房間,一位老者正在書桌前翻閱著古籍,整個房間裡,儼然是為一位學者量身打造的陳設:地球儀,墨水羽毛筆,厚厚的書籍、文獻。
我好奇得看了一眼他手中正在閱讀的文稿:「伊利亞傳奇」
如果我推測的沒有錯,他應該正在書寫這樣的故事。
原來是神秘史學作家。
在他的身後,有著一隻長長的望遠鏡。直指海平面之外。
還有那個年代的雕花,玳瑁外殼,無不透露著精緻與考究的時代感。
繼續往其他房間探秘,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大大小小房間應該有上百餘間,我不可能一次看完,於是選擇了一些令我感到不舒服的畫面,仔細觀摩。
其中一間,會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孩,應該是窮苦人家的女兒被賣來做事情的,但年齡不過14歲左右,在嚴厲的女管家面前跪地哭泣,時不時抬起面龐懇求原諒。
我站在門口,眼淚簌簌的掉落。
這樣的畫面,不知道是否真實發生過,卻被這位女孩的身世給激盪起內在那失落而無依靠的內在小孩之傷。
她想獲得哪怕那麼一點點的鼓勵與慰藉,僅僅是「認可」,但面臨的永遠是質疑與「批評指正」,只因為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沒有顯赫的地位和出身,就只能在富人家求仁得仁。
也許一輩子都沒有可能擁有自我認可的那樣的瞬間,這才是我最為她感到難過的。
為了獲得別人眼中的嘉獎,自己去刻意做一些看起來漂亮的事情,為了獲得一絲表揚。但最終得到的,永遠是無盡的「你這裡不夠好!你那裡不到位!」
女孩在地上哭累了。女管家憤然離她而去之後,她一個人時而抽抽嗒嗒哭一會,時而像一隻小貓一樣掃視著周圍,她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了一瓶透明廣口瓶藥劑上。
她緩緩舉起藥瓶,想要摔碎它,取了碎玻璃,結束自己的委屈不被愛的一生。
卻遲遲沒有勇氣扔下那個藥瓶。
眼淚早已浸濕了地板。卻沒有任何意義。
她想起來了船長的女兒,那麼小那麼可愛,被所有人寵在懷裡,要天得天,要地得地。而自己無依無靠,只能看管家顏色行事。她也想要嘗試玩一玩望遠鏡,也想要去甲板上吹吹風。
可是不行。她似乎生來就註定與這樣的美好人生無緣。想張開雙臂擁抱世界時,聽到的永遠是那句冷冰冰的話:該去縫衣服了。
為什麼,自己就是沒有辦法打破這樣的牢籠呢?
一輩子就這樣下去嗎?
小女孩最後,默默放回了藥瓶,又摸出了縫衣針,開始一針一線縫起來。
是的,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黯然得離開了這個房間。
心裏卻仍被揪著,為什麼,為什麼我感覺自己的苦難跟她那麼像,即使我沒有這樣悲慘的身世,卻又能夠徹底體悟到她的苦楚?
難道我真的帶著這樣的死回路而活?
難道我真的沒有找回自己的自尊和力量?還靠著外界的肯定和依賴感的假象而活?
我有勇氣衝破女孩的慣性模式人生嗎?
我哭了。
沒有,沒有找到這樣的路。
我也許也是懦弱的,還是沒有找到手中的寶藏和力量的。
一陣悅耳的豎琴聲吸引了我的注意,我順著這樂音,開始從拐角處的旋轉樓梯緩緩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