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还年轻,总爱在起风的时候出门去。别人躲着风走,我却迎着风走;别人把衣领竖起来,把帽子扣紧了,我却故意解开几粒扣子,让风灌进来,鼓荡着,像要把我整个儿地吹起来似的。我喜欢风扑在脸上的那种感觉,微凉的,有力的,又带着点儿说不清的温柔。它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我不知道的气息;它又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带着我的体温。可我从来不曾想过,风自己知不知道它是风。
后来遇见她,是在一个起风的下午。我记得那天的风特别大,呼呼地响着,把树梢都压弯了。她站在一堵老墙的背风处,手里攥着一方手帕,那手帕在风里拼命地舞着,像一只困住的蝶。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说:“你也在躲风吗?”我说不是,我是在找风。她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说:“风有什么好找的,它到处都在,又到处都不在。”
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地想:风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风呢?
我试过很多次,想从风本身找到答案。春天的时候,风从田野上吹过,麦苗都顺着它的方向倒伏下去,一波一波的,像绿色的浪。我站在田埂上,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让风从我的指尖、从我的发间、从我的衣袂间穿过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几乎要触到风的实体了,几乎要听懂风的语言了。可是睁开眼,除了摇摆的麦苗和远处扬起的尘土,什么也没有。风已经走了,或者它根本不曾来过,那只是空气在流动罢了。
夏天,我爬到山顶上去等风。山顶的风是烈的,没有任何遮拦,就那么直直地扑过来,吹得人几乎站不稳。我找了一块大石头,在背风的一面坐下来,听着风从石头上面呼啸而过的声音。那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像千万匹马在奔腾,时而又像谁在远处哭泣。我想,如果风有知觉,它会不会为自己的力量而骄傲?它会不会为这山野间只有它自己而寂寞?可是风只管吹着,并不回答我。
秋天,我坐在窗前看风吹落叶。那些叶子原本好好地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恋恋不舍地打着旋儿落下来。有的落在墙根,有的落在路上,有的被风卷起来,又飘向更远的地方。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风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又像是一个无情的命运,只管按照自己的心意摆布着那些叶子,却从不在意叶子们的感受。可是风自己,难道不也在被什么摆布着吗?是谁让它吹起来的?是谁决定它的方向和速度?风可曾知道这些?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风是刀子,是针,是无孔不入的寒意。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风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冰做的刀片在刮。我想,这样凛冽的风,这样不近人情的风,它知道自己在给别人带来痛苦吗?如果它知道,它会收敛一些吗?还是说,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本性吹着,就像火按照自己的本性燃烧着,水按照自己的本性流淌着?
我把这些疑问说给她听。她正在织一件毛衣,手里的竹针来来回回地穿梭,毛线在她指间缠绕着。她听我说完,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竹针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正起风,晾在院子里的衣服被吹得东倒西歪。
“你有没有想过,”她慢慢地说,“风也许根本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为什么?”
“因为它就是那样存在着。它吹过山,山就知道了它;它吹过水,水就知道了它;它吹过你,你也知道了它。可是它自己,只是吹着罢了。”
我怔住了。她又低下头去织毛衣,竹针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风铃在远处响。
后来我们常常一起去看风。不是看,是感受。我们坐在河边的石阶上,让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我们走在田埂上,让风从庄稼地里穿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我们站在空旷的野地里,让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天的气息。她有时候会伸出手去,像是在抚摸风的形状;有时候会闭上眼睛,像是在听风的诉说。我问她感觉到了什么,她说:“风在和我说话。”
“它说什么?”
“它说它不知道自己是风。”
我笑了。她也笑了。我们都笑了。
可是笑着笑着,我就不笑了。我想,她说的是真的。风真的不知道自己是风。它只是吹着,吹过山,吹过水,吹过四季,吹过人的一生。它吹起过多少人的头发,吹落过多少人的眼泪,吹散过多少人的叹息,它自己都不知道。它只是一味地吹着,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从这个时候到那个时候,从这个世界到那个世界。
后来她走了。不是离开,是真正地走了,走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了。她走的那天,也刮着风。很大的风,把路边的树都吹得东倒西歪。我站在风里送她,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远,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我想追上去,可是风把我挡住了。我想喊她,可是风把我的声音吹散了。
从那以后,我更爱看风了。一个人在起风的时候出去,找一个空旷的地方,坐下来,看着风从远处来,又到远处去。我常常想起她说的话:风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是我觉得,风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它不愿意说罢了。它用吹拂来表达自己,用呼啸来倾诉自己,用它带来的一切变化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它不需要知道自己是风,它只需要做风该做的事。
有一回,我走到一片树林里去。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没有风,林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找了一棵老树,在树根上坐下来,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阳光暖暖地照着,鸟在远处叫了几声,又安静了。我几乎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林子的深处吹过来。它先是轻轻的,像谁的叹息;然后渐渐大起来,把树叶都吹动了,沙沙地响着。我睁开眼,看见阳光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忽明忽暗的,像是活的。那风吹到我的脸上,微凉的,带着树木和泥土的气息。我忽然觉得这风很熟悉,像在哪里感受过。是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吗?是和她一起感受过的那些风吗?我不知道。风不知道。风只是吹着。
我站起身,顺着风的方向往林子深处走。走了一段,风停了。林子又安静下来,阳光又变得一动不动。我站在那里,等着风再吹起来。等了很久,风没有来。我想,它大概是走了,到别的地方去了。也许它根本不曾来过,那只是我的错觉。
可是我知道它来过。我的脸上还有它的凉意,我的鼻子里还有它的气息,我的心里还有它的痕迹。这就够了。风不需要知道自己是风,我知道就够了。
后来我好像老了,迎着风怕是走不动了,只能在窗前看风。我的窗户朝着一条小河,小河过去是横亘的立交桥。起风的时候,我就坐在窗前,看着小河里的水一波一波地伏下去又站起来,看着远处的立交桥突兀地藏在风里。我看着风从左边来,往右边去;看着它从小河的尽头来,往天边去。我看着它,就像看着一个老朋友。
有时候看着看着,我会想起她。想起她站在那堵老墙的背风处,手里攥着那方手帕。想起她说“风有什么好找的,它到处都在,又到处都不在”。想起她说“风不知道自己是谁”。想起她说这些话时的神情,带着一点儿天真,一点儿认真,还有一点儿说不清的忧伤。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它从河床上来,吹过我的窗前,又往立交桥那边去了。它吹起一些尘土,吹动几片落叶,吹得窗框轻轻地响。我看着它,看着它来,看着它去,看着它什么也不知道地吹着。
忽然间,我觉得自己也是一阵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吹过一些人的生命,吹过一些地方,留下一些痕迹,又什么也没有留下。风不知道自己是风,人又何尝知道自己是人呢?我们都在吹着,只是吹着,按着不知谁定的方向,按着不知谁给的节奏,一直吹着,直到吹不动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停了。小河安静下来,远处的楼群也安静下来。一切都安静下来,像是在等待什么。我知道风还会再来的,它永远会再来。它不知道自己是风,所以它永远不会停下来。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又站在那个山顶上,风从四面涌来,吹得我几乎站不稳。她就在我身边,伸出手去,像是在抚摸风的形状。
“风不知道自己是风。”她说。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风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