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地,黎九也蜷在草庐前的干草堆上,尾巴惬意地卷着道无命新送的桂花糖糕。
月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酒香,混着草叶的清香,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她咬了口甜滋滋的糕点,看着正在酒坛堆里翻找的道无命,心里满是幸福。
这些日子里,她跟着道无命学会了用野花编花环,学会了在月下对诗,虽然她的诗总是离不开瓜子和板栗。
道无命也会在她被野狗追得满坟场跑时,拎着酒壶冲出来把野狗吓跑;会在她偷不到吃的饿肚子时,变戏法似的掏出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她甚至开始幻想,是不是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都能像这样温暖又快乐。
然而,这份美好却在一个普通的秋夜被彻底打破。
那天的月亮惨白如纸,像是预示着什么不祥。
黎九刚从镇子边偷回一小袋糙米,还没来得及藏进地洞,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拽住了后领。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符咒捆在了腐木桩上。那些画着朱砂的黄符紧贴皮肤,灼烧感顺着血管直窜天灵盖,连尾巴尖都疼得抽搐。
她眼睁睁看着一群术士围拢过来,桃木剑折射的寒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耳边尽是刺耳的哄笑。
“就这小不点也配叫妖怪?” 戴青铜面具的术士用剑尖挑起她的下巴,“抓她还不如抓只偷油的耗子!”
周围爆发出一阵狂笑,有人晃着照妖镜凑过来,镜面映出黎九惊恐变形的脸,“瞧这怂样,连化形都化不利索,耳朵都没收干净!”
黎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符咒的灼热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拼命回忆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 —— 是今天偷馒头时被看见了?还是昨夜搬运瓜子的动静太大?可她明明已经够小心了!这些年她躲在坟场最偏僻的角落,连野狗路过都要绕道走,为什么人类还是不肯放过她?
刀尖擦过她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战栗。
恍惚间,黎九想起小时候老兔妖说过的话:“妖怪生来就是错。”
原来真的是这样,哪怕她从没伤害过任何人,哪怕她只会偷些残羹冷炙,在人类眼里,她始终是该被铲除的异类。
“慢着!”
不羁的声音撕破死寂。黎九猛地抬头,只见道无命摇摇晃晃从草庐方向走来,灰袍下摆沾满泥浆,怀里还抱着半坛酒。
他径直走到术士中间,抬手就把酒坛砸在地上,瓷片飞溅间,晃悠悠地走到了众术士:“都别闹了,这只仓鼠精是我的。”
“道无命?!” 戴面具的术士倒退半步,“你疯了?这可是妖怪!”
“妖怪怎么了?” 道无命打了个酒嗝,指尖划过黎九颤抖的耳朵,“她偷我酒坛的时候,可比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家伙可爱多了。”
他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的铜镜,镜面闪过一道诡异的光,“想动她,先问问我这老伙计答不答应!”
道无命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喉结滚动间酒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灰袍上晕开深色痕迹。
他晃晃悠悠朝着黎九走去,脚步虚浮却带着说不出的笃定,“反正你们也打不过我,她我带走了,我还赶着回去睡我的干草堆呢。”
“站住!” 年轻术士涨红着脸追上前,佩剑 “呛啷” 出鞘,寒光贴着道无命脖颈划出半道银弧,“我们不是你的对手,全襄阳城的术师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么?你今天若敢救下一只妖怪,我保证你明天就是整个术师界乃至整个襄阳城的敌人!”
“哟,这威胁听着比我的酒还烈。” 道无命歪头盯着剑锋,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那么,我要给个什么理由,你们才能不杀她呢?”
“呵呵,除非那是你娘子,我们就没理由杀她。” 执刀的姑娘甩了甩发间银铃,清脆声响混着嘲讽的笑,“不然凭什么坏我们好事?”
围观的术士们爆发出哄笑,有人吹着口哨起哄,有人晃着桃木剑发出刺耳的嗡鸣。
黎九被符咒灼得意识模糊,却仍能感觉到道无命带着酒气的气息逼近。只见他两根手指夹住冰凉的剑锋,轻轻一推便将剑荡开,脚步不停走到她面前。
“不用紧张。” 道无命指尖泛起微光,缚在黎九身上的符咒 “滋滋” 作响,化作灰烬簌簌飘落。
黎九腿一软往下坠,却撞进带着酒槽香气的怀抱。还没等她反应,手腕突然被紧紧攥住,踉跄着跟着道无命跪倒在满地月光里。
“天地为证,我道无命与黎九结为夫妻,护其安危,守其生死。” 道无命的声音突然变得清亮,对着半弯明月郑重其事地叩首。额头触地的瞬间,他胸口铜镜泛起奇异的蓝光,与月光交织成网笼罩住两人。
黎九彻底傻了,耳朵直直竖起,尾巴僵硬地绷成直线。直到被道无命拉着连磕三个响头,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 自己竟成了他口中的 “娘子”?
“行了,起来吧。” 道无命用袖口擦去她鼻尖的灰,顺手摘掉沾在她发间的枯叶,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娃娃,“你们再对我娘子出手,我这暴脾气可压不住了。”
术士们面面相觑,有人揉着眼睛怀疑自己看错,有人举着桃木剑的手都在发抖。
“简直疯了!”
“这不合规矩!”
“我们回去禀报师父!”
叫嚷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再上前半步。最后这群人骂骂咧咧地收拾法器,像被惊飞的麻雀般消失在坟场深处。
黎九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道无命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夜风卷起她的衣角,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烧得她尾巴尖都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