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发生了，暴风雨停了，不是逐渐停歇，而是在一瞬间消散。庆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种云既不是烟也不是雾，郁郁纷纷，萧索轮囷，像是天地本身在呼吸。百工相和而歌，唱的是《卿云》之歌。
舜先开口唱道：“庆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群臣顿首，齐声应和：“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舜又唱了一首，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告别的意味：“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时从经，万姓允诚。于予论乐，配天之灵。迁于圣贤，莫不咸听。鼚乎鼓之，轩乎舞之。精华已竭，褰裳去之。”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提起衣襟，做了一个离去的手势，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八风循通，庆云丛集。蛟龙从深渊中跃起，龟鳖从巢穴中爬出，万物都在欢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舜在黄河边设下祭坛，和当年尧做的一模一样。到傍晚的时候，荣光休气升腾而起，一条三十二尺长、九尺宽的黄龙背负着河图，从坛畔的水中升起。图上有赤色和绿色的纹路交错，文字说应当将天下禅让给禹。
他不悲伤，从双瞳看见世界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所有的相聚都是为了告别，所有的开始都预示结束。他像日月一样照耀了天下十四年，现在该像日月一样落下了。日月落下的时候从不悲伤，因为它们知道明天还会升起——即便升起的不再是自己。
三十三年春正月，禹在神宗那里接受了天命。九州重新统一，秩序在另一个人的手中延续。舜看着这一切，像一位父亲看着成年的儿子接过家业。
四十九年，他搬到了鸣条。那里有苍梧之山，山很深，很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山脚下，听风吹过松林的声音，那声音像极了当年的《九韶》之乐。他的妻子娥皇，就是那个被记载为“后育”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儿子义钧被封在商地，后来人们叫他商钧。孩子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像他自己也曾经离开过姚墟。
五十年的某个清晨，他走出了居所，走进了苍梧山。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止呼吸的。也许是在一阵风吹过的时候，也许是在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他的身体被葬在山中，没有宏伟的陵墓，没有奢侈的随葬品，只有一个被双瞳凝视过的世界继续运转。
禹在阳城即位，天下归心。海州的人们说，每年春天，苍梧山上会升起一种奇异的光，像烟非烟，像云非云。如果仔细听，能在风中听见石磬敲击的声音，那声音悠远、清冽，像是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
有人说，那是舜还在唱歌。唱的是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唱的是精华已竭，褰裳去之。
但他的双瞳早已看穿了一切。甚至包括此刻，千年之后，一个读书人翻开泛黄的竹简，读到“母曰握登，见大虹意感”这一句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天边有一道虹霓，横贯天际。仿佛有人正在用双瞳注视着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