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认识新的人

  周五的傍晚,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二十分钟后,教学楼里的人声渐渐稀落。童忻颐整理完下周的教案,锁上美术组办公室的门时,走廊尽头音乐教室的窗户还敞着,断续的钢琴声像夏日溪流,清澈却不成调。

她拎着包往校门口走,梧桐树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一格一格印在红砖路上。手腕上的“心屿”手环安静地亮着蓝光,今天的数据还算平稳——心率均值72,压力指数中等偏下,系统只在午休后推送过一次呼吸引导提醒。

走到校门口的榕树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童老师!”

童忻颐转身。沈清辞从教学楼方向小跑过来,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额前有细碎的汗。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好赶上了。”

“沈老师有事?”童忻颐问。

“是这样,”沈清辞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海报,展开,“省美术馆这周末有个当代水墨特展,策展人是我大学时的导师。我这儿有两张赠票,想着……童老师对水墨应该有兴趣,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海报设计得极雅致。素白的底,中央一团氤氲的墨迹,边缘洇出淡青的晕,像雨后的远山。标题是《虚白之间:新水墨的承变》。

童忻颐的目光在海报上停留了几秒。她确实感兴趣。

“看起来很棒。”她轻声说。

“那……”沈清辞的眼睛亮起来,“周六你有空吗?”

童忻颐正要回答,忽然注意到校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车型有些眼熟,她没太在意,收回视线。

“周六我可能要回长辈家吃饭。周日可以吗?”

沈清辞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容取代:“当然可以!周日早上十点,美术馆门口见?”

“好。”童忻颐点头,接过他递来的门票,“谢谢沈老师。”

“别客气。”沈清辞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透着一种干净的清爽感,“那周日见!”

他转身离开,步伐轻快。童忻颐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也转身往教职工停车场走去。

她没注意到,那辆深灰色轿车的车窗在她转身的瞬间缓缓降下。肖禹举着手机,对着她刚才站的位置,又拍了一张她独自离开的背影。

---

车里,肖禹盯着手机屏幕上连续两张照片,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他今天出来见投资人,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第一张照片里,榕树下,童忻颐和那个陌生男人面对面站着。男人正将海报递给她,两人之间距离适中,但男人低头看她时的眼神专注,她接过东西时嘴角扬起的笑意自然——那是一种松弛的状态,肖禹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第二张是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纤细却挺直,午后的阳光在她发梢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肖禹放大第一张照片,仔细看了看那个男人的脸。不认识,但气质温文,像是搞艺术的。他退出相册,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看看你家童老师,桃花开得不错啊【图片】【图片】。”他打字,附上两张照片,“男的挺斯文,气质干净,童老师笑得很放松。郎才女貌,挺搭的。【挑眉笑】”

发送。

等了几秒,没回复。肖禹也不急,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心情不错,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

同一时间,默识科技十六楼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投影幕布上正播放着“青鸾”手术机器人第三季度临床数据报告。光线有些暗,只有屏幕的冷白光照亮每个人专注的脸。

亓漾坐在主位,浅灰色衬衫的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腕。他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抵在下颌,目光落在数据曲线图上,眼神专注得近乎苛刻。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在保护功能性脑区方面,我们的AI视觉识别系统准确率达到97.3%,比上一代提升了8个百分点。”技术总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这主要归功于新的神经网络架构,能够更精确地区分肿瘤边缘和正常脑组织……”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

微信消息弹窗。发件人:肖禹。

预览:“看看你家童老师,桃花开得不错啊【图片】”

后面还跟着一个挑眉坏笑的表情。

亓漾交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大约两秒——这在他开会时几乎是破例。然后他伸出手,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解锁,点开。

照片拍得很清晰。校门口的榕树下,童忻颐和沈清辞面对面站着。她穿着浅杏色的衬衫裙,头发松松绾在脑后,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柔和。沈清辞正将海报递给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社交礼仪的界限。

亓漾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还是肖禹:“男的挺斯文,气质干净,童老师笑得很放松。郎才女貌,挺搭的。【坏笑】”

字里行间全是看好戏的调侃。

亓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太低,冷气顺着衬衫领口往里钻,贴着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这种突如其来的焦躁——比如扯松领带,或者解开第二颗纽扣。

但手指抬到颈间时才想起,今天没系领带。

这个认知让那股无名火更盛了些。他放下手机,伸手端过桌边那杯已经凉透的斋啡,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仰头,将整杯咖啡一饮而尽。

动作很快,很干脆,喉结随着吞咽滚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坐在对面的高管悄悄交换了眼色——那可是不加糖不加奶的斋啡,苦得连研发部最能熬夜的程序员都受不了,平时亓总都是小口小口抿着喝,今天这是……

技术总监也愣了一秒,才继续:“……这个突破意味着,未来在脑干、语言中枢这些高风险区域的手术中,‘青鸾’可以提供前所未有的安全保障——”

“具体数据。”

亓漾放下空杯,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技术总监愣了一下:“什么?”

“97.3%的准确率,在不同亚型胶质瘤上的细分数据。”亓漾抬眼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锐利,“星形细胞瘤、少突胶质细胞瘤、GBM(胶质母细胞瘤)——分别多少?样本量各多大?统计置信区间?”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专业、精准、不留余地。

技术总监额角冒出细汗,连忙操作电脑切换页面:“这个……细分数据在这里。星形细胞瘤样本152例,准确率98.1%;少突胶质细胞瘤87例,准确率96.7%;GBM因为侵袭性强,边界模糊,准确率稍低,是95.9%,样本量210例……”

亓漾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开始转动手边的钢笔。银色的笔身在指尖快速旋转,几乎要飞出去。

技术总监咽了口唾沫,连忙切到下一页PPT。但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不止一个人注意到,亓总虽然依旧在听,在提问,但那支银色钢笔再也没有停止旋转。

会议在七点十分结束。众人鱼贯而出时,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会议室里的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再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

最后一个离开的研发副总监轻轻带上门。会议室里只剩下亓漾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灯火透过玻璃幕墙映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许久,他终于伸手,拿起手机。

解锁。再次点开肖禹的对话框。

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两人面对面站着的正面照,第二张是童忻颐独自离开的背影。光线很好,画面很养眼——也同样刺眼。

那个男人眼神专注地看着她——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是男人看心仪女人的眼神。而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那是这几个月来,亓漾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真正松弛的笑。

不是面对他时那种带着感激、歉疚、或刻意保持距离的笑,而是简单的、轻松的、因为某件小事而愉快的那种笑。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痛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照片。那个男人的脸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年轻,大概二十六七岁,戴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温文。确实如肖禹所说,“看着挺斯文”。

是什么人?同事?朋友?还是……别的?

亓漾闭了闭眼,将手机锁屏,倒扣在桌面上。他向后靠在椅背里,抬手捏了捏眉心,那里有疲惫堆积出的细微褶皱。

不该这样的。他对自己说。这半年她吃了太多苦,如今有了新的生活,认识了新的人,这是好事。他应该为她高兴。

可理智归理智,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

他想起在康复中心那些日日夜夜,她蜷在轮椅里哭得浑身发抖;想起她第一次在“知行”辅助下站起来时,眼中微弱却真实的光。

那时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几乎用尽全部自制力才没有说出那些藏在心底十年的话。

而现在,她在对另一个男人笑。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肖禹拎着电脑包走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哟,会开完了?照片看到了?”

他在亓漾对面坐下,将电脑包往桌上一放,再次嬉皮笑脸地:“工作固然重要,但在这之前,先聊聊你看到照片的感想。”

亓漾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什么照片?”

“装,继续装。”肖禹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那两张照片赫然在目,“我拍得不错吧?光线、构图、人物表情——啧啧,都能当宣传照了。”

亓漾的目光在那两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语气冷淡:“你很闲?”

“关心一下合伙人的感情生活,怎么叫闲呢?”肖禹托着下巴,笑容不减,“说真的,那男的看起来条件不错,跟童老师站一起挺搭。你要是不抓紧,小心被人捷足先登哦。”

亓漾缓缓抬起头,看向肖禹。会议室顶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格外幽深。

“肖禹,”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追影项目下周一要和FDA开预审会,报告改完了吗?”

肖禹的笑容僵在脸上。

“算法优化方案我今早发你了,”亓漾继续说,语气平静得骇人,“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修改版。另外,‘灵犀’系统在协和医院的临床反馈数据,明早九点我要在办公室看到分析报告。”

“亓漾你——”肖禹瞪大眼睛。

“还有问题吗?”亓漾合上平板,站起身。他比肖禹高小半个头,此刻站直了,那种常年居于上位的气场便无声地弥漫开来。

肖禹张了张嘴,最终举手投降:“行行行,我错了亓总,我这就回去加班。”

他拎着电脑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不过说真的,你再这么端着,人就真跑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亓漾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玻璃幕墙映出他孤直的倒影。

---

周六傍晚六点半,童忻颐站在亓家老宅的雕花铁门外。

暮色四合,宅子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将庭院里的紫荆花树染成柔和的轮廓。她深吸一口气——自从春节前以“学校组织去杭州参加封闭式美术教师培训”为由离开后,她已经大半年没踏进这里了。

腿伤虽然好了大半,但站久了还是会酸。她定了定神,推开铁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那池锦鲤偶尔摆尾的水声。她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刻意放慢脚步,注意着脚下不平整的石板。

玄关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她抬手准备敲门,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亓漾站在门内。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料子轻薄,隐约透出肩背挺括的线条。领口松着第一颗扣子,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没戴眼镜,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种居家的松弛感,但那种骨子里的清冷矜贵依旧存在。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来了。”亓漾先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童忻颐轻声应,侧身想从他身边进去。

就在这时,她脚下绊了一下——玄关处的波斯地毯边缘微微卷起,她右腿的反应速度还没完全恢复,脚尖勾到地毯的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

“小心。”

亓漾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在她踉跄的同一时间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后,是个防备她摔倒的姿势。

距离瞬间拉近。

童忻颐的额头差点撞上他的胸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是某种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还有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清苦气息。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握在她手臂上的力道很稳,但指尖却带着微凉的触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童忻颐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呼吸间清浅的气息,能看见他垂眸看下来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片阴影——那么密,那么长。他的眼睛在玄关暖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秋日午后阳光穿透的琥珀,表面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亓漾也僵住了。他扶着她,手掌下的手臂纤细得仿佛用力就会折断,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颜料的气息扑进鼻腔,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他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她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看见她白皙脖颈上那根淡青色的血管,正随着心跳轻轻搏动。

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近到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近到……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将她拉进怀里的冲动。

但他没有。

几秒钟后,亓漾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小心点。”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很快恢复了平稳,“地毯有些旧了,该换了。”

童忻颐站稳,脸颊微微发烫:“谢谢亓漾哥。”

“嗯。”他侧身让她进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玄关里暖意融融,空气里有檀香和炖汤的香气。但童忻颐觉得,刚才被他触碰过的手臂,那块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忻颐来啦?”客厅里传来亓老太太的声音。

童忻颐连忙整理好表情,走过去:“奶奶,爷爷。”

亓源森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看到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忻颐可算回来了!杭州培训这么长时间,累坏了吧?我看你都瘦了。”

——这是周堰帮她圆的谎。说学校选派去杭州参加为期数月的骨干教师封闭培训,期间管理严格,不便联系。

童忻颐顺着话头接下去:“还好,学到很多东西。让爷爷奶奶担心了。”

“担心是担心,但你有上进心是好事。”亓老太太拉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就是脸色有点白,是不是培训太辛苦了?今晚让珍姨多给你盛碗汤,好好补补。”

“谢谢奶奶。”

亓岚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果盘。看到童忻颐,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算得体:“都到齐了?”

“岚姨。”童忻颐站起身。

“嗯。”亓岚将果盘放在茶几上,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瞥了眼站在一旁的亓漾,眼神微深,“坐吧。别客气。”

周堰也从楼上下来,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见到童忻颐,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小颐。”

“堰哥。”

周堰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自然地移开,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朗最后出现,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还拿着份财经报纸,笑着跟所有人打招呼。一顿看似寻常的家宴,在看似寻常的寒暄中开始了。

餐厅里,长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童忻颐的位置在亓老太太左手边,对面是周堰,斜对面是亓漾。亓岚坐在主位,周朗在她右手边。

菜一道道地上,都是珍姨的拿手菜。气氛起初还算融洽,老爷子问了童忻颐一些培训的见闻,她凭着之前做的功课一一回答,说到江南园林的造景艺术时,眼里有真实的光彩。

“能静下心学习是福气。”亓源森满意地点头,“年轻人就该多历练。”

“爷爷说得对。”周堰接话,语气平和,“小颐这次回来,气质更沉静了。”

童忻颐对他笑了笑,没说话。

话题渐渐转到别处。亓岚问起亓漾公司的事,亓漾回答得很简洁。周朗则说起亓氏药业最近的一个新药研发项目,老爷子听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时,亓老太太忽然放下汤匙,看向童忻颐:“忻颐啊,培训结束了,工作也稳定了,有没有考虑过个人问题啊?你也二十五了,该交交朋友了。”

桌上静了一瞬。

童忻颐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亓岚审视的,周堰平静的,亓漾……她不敢抬头看。

“奶奶,我不急。”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怎么不急?”老太太嗔怪道,“好男孩都是要抢的。学校里有没有合适的同事啊?”

童忻颐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正好撞上亓漾的视线。他就坐在斜对面,手里握着水杯,眼睛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看不出情绪。

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校门口沈清辞递来的海报,想起周日的美术馆之约,想起自己决定要往前走的那份决心。

也想起眼前这个男人,这十年来若即若离的距离,那些沉默的守护和划清的界限。

或许,这是最好的机会。对他,对她,对所有人。

童忻颐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微笑,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亓老太太脸上,轻声却清晰地说:

“男朋友还没有呢。不过……”她顿了顿,感觉到亓漾握杯子的手似乎收紧了些,“最近确实认识了一位朋友,是学校的同事,人挺不错的,约我明天去看画展。正准备接触看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亓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是吗?那好啊!是教什么的老师?多大年纪?”

“音乐老师,比我大两岁。”童忻颐说着,余光瞥见亓漾的手——那只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音乐老师好,有艺术修养。”周朗笑着打圆场,“年轻人多交交朋友是好事。”

亓岚的表情则复杂得多。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在童忻颐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那种“终于走上正轨”的释然。但很快,那释然又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即便童忻颐找了别人,她依旧不喜欢这个女孩出现在自己儿子的生活里。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没说话。

而周堰……

童忻颐看向他时,发现他正低头舀汤,动作不紧不慢,神色平静如常。但童忻颐注意到,他舀汤的手腕顿了一下,汤勺边缘轻轻磕在碗壁上,发出极细微的“叮”一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寂静的时刻,却格外清晰。

然后他继续舀汤,将汤匙送到嘴边,慢慢喝下。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但童忻颐看见了他微微收紧的下颌线,还有他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亓漾的反应是最微妙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依旧握着那杯水。童忻颐看见,他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礼貌的弧度,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冷却、凝固。

然后,他伸手去夹菜,筷子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啪”一声轻响,掉在了桌面上。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餐桌旁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亓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平静地捡起筷子,放在手边,然后拿起公筷重新夹菜,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手滑了。”他淡淡地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但童忻颐看见了他耳根处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的微红。还有他重新握住水杯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他在……不高兴吗?是觉得她太轻率,还是觉得她不该在家人面前说这些?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起来。她忽然想收回刚才的话,想说“我开玩笑的”,想说“其实还没确定”。

可她不能。

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界限,一旦划下,就只能往前走。

“同事好,知根知底。”亓岚这时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优雅,“忻颐,既然要接触,就好好了解。门当户对、人品端正是最重要的。”

这话说得体面,却像一把温柔的刀,将童忻颐最后那点犹豫也斩断了。

“我会的,岚姨。”她轻声说,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喝汤。

汤很鲜,可喝进嘴里,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饭吃得有些沉闷。老爷子又问了亓漾几句公司的事,亓漾回答得心不在焉。周堰几乎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吃饭。亓岚和周朗偶尔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得很低。

只有亓老太太还兴致勃勃,又问了童忻颐一些关于那位音乐老师的问题,童忻颐都一一答了,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晚餐在八点半结束。老爷子有些乏了,亓老太太陪他先回房休息。周朗被一个电话叫去书房,亓岚看了童忻颐一眼,又看了眼亓漾,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

餐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周堰站起身,走到童忻颐身边,声音温和:“小颐,我送你回去。”

童忻颐刚要说话,亓漾的声音先响起了。

“不用。”他也站起来,目光落在童忻颐脸上,“我送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周堰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无形的张力在拉扯。

最终,周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有些淡:“也好。那小颐,路上小心。”

“谢谢堰哥。”童忻颐轻声说。

周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餐厅。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方向。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

童忻颐站起身,不敢看亓漾,低头往外走:“我自己回去就好,不麻烦——”

话没说完,亓漾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走吧。”

他的手指没有真正碰到她,但那股不容拒绝的气场让她无法再推辞。童忻颐抿了抿唇,只好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老宅。夜风拂面,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草丛里的虫鸣,一声一声,像心跳的节拍。

走到车库前时,童忻颐的高跟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身体晃了一下。这次她稳住了,但鞋跟却卡在了石板缝里。

她弯腰想去拔,右腿却因为刚才的踉跄传来一阵酸软,使不上力。

“别动。”

亓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童忻颐愣住了。她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看着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脚踝。他的手掌温热,指尖却依旧微凉,触碰到她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还在康复期,穿这种鞋走路不舒适,”亓漾看着那只被卡住的米色小低跟鞋,眉头微蹙,“跟虽然不高,但对你的腿来说还是负担。”

他的语气是陈述,不是商量。

童忻颐张了张嘴:“这鞋……穿着不难受的。”

亓漾已经低下头,专注去解那只卡住的鞋跟。

“扶着我。”亓漾说,声音低低的。

童忻颐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不知道该扶哪里。

亓漾抬起头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浸了水的黑曜石,亮得惊人。他握住她的手,然后——

然后做了一个让童忻颐心跳骤停的动作。

他将她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头顶。

掌心传来柔软的发丝触感。他的头发很细,很软,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还有他本身的体温。这个姿势太过亲昵,亲昵到让童忻颐瞬间红了脸,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他的手指很灵活,轻轻一旋,鞋跟就从石缝里松脱出来。但他没有立刻松开她的脚踝,而是就着蹲姿,仰头看向她。

夜色里,他的脸在月光和远处灯光的映照下,轮廓清晰得像雕塑。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翻滚的,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又被强行按回去。

童忻颐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亓漾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夜风吹过,紫荆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她的裙摆上。空气里有花香,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就在童忻颐以为他要说什么时,亓漾忽然松开了她的脚踝,站起身。

但就在他起身的瞬间,童忻颐因为单脚站立太久,右腿的酸软再次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向后倒去——

亓漾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他猛地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然后,在童忻颐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弯下腰,一手抄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背,微一用力,将她整个人侧抱了起来。

不是公主抱,而是那种更亲昵、更占有的姿势——让她侧坐在他一只手臂上,她的臀部稳稳坐在他的小臂上,另一条腿自然垂下。她的手臂不得不环住他的脖颈来保持平衡,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脸靠在他肩头。

“亓漾哥!”童忻颐惊呼,脸颊瞬间烧红。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亲密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能闻到他颈间清浅的、属于他本身的气息,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亓漾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稳步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车。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稳稳地托着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童忻颐被迫环着他的脖颈,低头就能看见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还有他紧抿的、透着一丝倔强的唇。

月光落在他脸上,给他冷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微微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此刻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燥意。

“放我下来……”她小声说,声音因为羞赧而发颤。

“鞋跟坏了,走路会摔倒。”亓漾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别乱动。”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稳地固定在怀中。这个姿势让童忻颐完全依赖于他,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小臂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的线条。

走到车边,亓漾却没有立刻放下她。他停在副驾驶座门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深得像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童忻颐与他对视,心跳如鼓。她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说:“明天要出去?”

童忻颐怔了怔,点了点头:“嗯,去美术馆。”

亓漾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美术馆……”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抬眼,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注意安全。”

就这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追问,没有评价。

可童忻颐却觉得,他压抑在平静之下的东西,比任何追问都更让她心慌。

“我会的。”她轻声说。

亓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小心地将她放进副驾驶座,弯腰替她系好安全带。这个动作让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发间清浅的香气。

系好安全带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

车顶灯昏黄的光线下,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童忻颐屏住呼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在下一秒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玩得开心。”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说完,他直起身,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亓家老宅。夜色渐深,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成河。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童忻颐侧头看着窗外,手腕上的“心屿”手环在黑暗中亮着幽蓝的光,心率显示:118。

而驾驶座上,亓漾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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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CU的灯光永远是这样——冷白,恒定,不分昼夜地亮着,将时间切割成以小时为单位的片段。童忻颐在术后第二十三个小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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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头痛。不是钝痛,也不是刺痛,而是一种仿佛颅骨被无形的手从内部撑开的胀痛,伴随着每一次心跳,在太阳穴处敲击出沉闷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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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晨七点,童忻颐站在明德小区租住屋的穿衣镜前,系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镜中的脸仍有苍白底色,但比起数月前病床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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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公开课后的第一个周一,童忻颐在晨光初现时醒来。 她盯着天花板角落那片细小的裂纹,昨夜梦境的残影还在脑海边缘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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