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春来鞭炮声,围屋围起欢乐年!”今年刚好轮到我们家在围屋里守岁,祭拜祖先。四哥前两天就已经准备好了三牲,一大早就撺掇拉起我们,张罗着去围屋里感受过年的气氛,表达对祖先的虔诚。
从四哥的小洋楼到建桥围,还要走过一段小路,平时来去匆匆,没有时间细细品味这其中的光景。
清晨的围屋,周边山如眉黛,绿水盈盈,今年是一个好年,昨晚刚下了一场春雨,今日似要放晴了,花草间的露珠晶莹得让人垂涎欲滴,早上间或的鞭炮声貌似吵不醒她们美好的春景。人们见面互相道声新年好!猪肉档前排满了买肉的人儿。人们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富足有余,村里大家都住着小楼房,大部分有小车,这应该是我们新农村的常态吧。桥的两边都规划好了的房屋排列得整整齐齐,周边还有很多花圃,还建了防水坝,国道打上了柏油路。还记得十几年前,四哥的家就在溪边,一下大雨的时候,就怕崩掉,老房子总是让人担心受怕,桥边到处都是乱扔的垃圾,大风一来,垃圾漫天飞,没有打上水泥路的土飞扬,到家后满鼻孔都是黑色的,而今真的是大变样了。围屋对面有一个小广场,村里人经常在那里跳广场舞,旁边还弄了一个儿童乐园,规划整齐的新农村在春日的鞭炮声里和清晨的阳光中显得更加熠熠生辉。

周边都是小楼房,围屋却在这里不会显得格格不入,反而是春日里的一抹古朴,经历了六百多年的传承,悠悠岁月,曾经的历史战火兵燹不断,外面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围屋像一艘大船坐落在这个古镇,历史的遗迹不会磨灭,反而让这里的人们保护得那么唯美。东门“东关巩固”,南门“薰风自南”,北门“众星拱北”,而我独爱踏进“西铭是式”的大门,西门铺满了鹅卵石,因为它充满了我很多记忆。
从我工作以来,西门的这条路便充满了阿婆的足迹。她每个星期都坐在西门口等我这个幺孙回来,阿婆从健硕的身体等到了拄着拐杖,等到风烛残手拿抹巾,深陷的双眼左顾右盼。虽然我一有时间便会回家,但是来去匆匆,我和阿婆相聚的日子总如缝隙般那么狭小。
推开老屋的大门,往事历历在目,老屋前几年就着原形修整过,是家族里兄弟姐妹的一份念想,曾经在这里经历了多少个岁月,过了多少个大年。我们这些子子孙孙很多在阿婆的膝下长大,而我由于种种原因,姐姐与我和阿婆相依为命。阿婆早年丧夫,但是在这样困难的环境中,阿婆并没有变得尖酸刻薄,反而是宽容大度,在她老人家教诲下,后辈都传承了凡事不锱铢必较,孝敬长辈,兄友弟恭的家风。

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过年,当时我们的经济不是很好,伯父们在外闯荡,平时油水也比较少,过年除了能吃上阿婆养的鸡之外,最大的快乐便是我和姐姐趁着阿婆睡觉,偷偷溜去厨房搬起凳子去拿挂在竹篮上的猪油渣,要知道这对于正在长身体饥肠辘辘的我们可是一顿美味。阿婆的鸡平时也是很少吃的,不是不舍得给我们,而是阿婆为了给我和姐姐凑学费用的。过年早早吃完年夜饭,阿姐便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们便心有灵犀地抿起嘴来。夜里阿婆睡着了,我蹑手蹑脚来到厨房,摸黑搬起条凳,踩上去,挎下篮子,阿姐娴熟地拿了几片给我说:“弟,吃几片就好,不然阿婆会发现的。”我懂事地点点头!突然房间门吱呦一声响,“不好,阿婆起夜了,我们赶紧躲门后去。”黑灯瞎火的情景下,我们“咻”地一下就跑到门后,屏气凝神,嚼着满嘴的油渣子咽口水。年后某天,阿婆对四伯父说,过年的猪油渣,没怎么吃,一下子就只剩几片了,不知道我们家里的老鼠是不是太多了,现在的老鼠不得了,还能够腾空吃食了,看来得半夜起来抓老鼠了,阿婆故意把后面几句话提了提嗓子。我和阿姐抿嘴偷笑。后来我们长大,阿婆跟我们说起过年偷吃这事,我们恍然大悟,原来阿婆心精目明啊!
小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是我们在阿婆的庇护下却过得很快乐……

围屋里我们这一房叫“怀安楼”,大门口的对联上写着“怀思盛世,安乐丰年”,横批是“怀安楼”,就是让我们子孙要常常感念安定的社会,能让大家安居乐业,丰衣足食,长治久安。怀安楼的家训是“绍祖宗一脉真传克勤克俭,教儿孙两行正路唯读唯耕”。让后人们继承勤劳节俭的作风,走读书种地的正路。时过境迁,虽然现在后辈们耕种比较少,但是勤俭节约的作风,喜读书求上进的思想却一直根深蒂固,经历多少年代,围屋屹立如初,祖训亦经典永流传。阿婆名下十兄弟一女儿,在以前那个年代都存活下来,这无疑靠阿公阿婆勤劳的双手打造出来的“盛况”,十兄弟除了四伯自告奋勇留在家里照顾阿婆外,其他的则是外出打拼,大家算是小有成就。二百多个子孙没有一个不走正道的,而我也是在这样的祖训中阿婆的教导下一直读到本科毕业。每到过年,大部分都回家围在一起,陪阿婆吃年夜饭,整个怀安楼就要摆起十几张大桌子,在鞭炮声的伴随下,阿婆笑得合不拢嘴,稀疏的牙齿特别亮眼,围炉泡茶的夜话驱走了冬夜的寒冷,守岁的欢乐气氛更是不言而喻……

阿婆年纪大了,不愿离开围龙屋,每家每户便出生活费,阿婆一个月的收入竟比我们工薪阶层的还要高。阿婆宽容对祖孙一视同仁,过年了,子孙后辈们来看望她,她都大方地给压岁钱。时至今日,我们说起阿婆都觉得她除了宽容大方外,还觉得她有钱就是任性。
阿婆的“内存”确实很多,除了钱多,那就是好吃特别多。阿婆年轻的时候虽然家里不富裕,但是阿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过别人,现在阿婆老了,那些人都对她非常敬重,时不时都过来看望她。阿婆最爱收藏的就是茶叶,家里的柜子里堆得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茶叶,只要有人来参观围屋,她都把好茶敬献给宾客。特别是过年前后的那段时间,大家从外地回来,都会趁着空余的时间来参观建桥围,阿婆喜欢热闹,只要有人来,她都唤来儿孙们端茶倒水,讲解这里的民俗风情,四哥便是委以重任的那一位,他能熟练地讲述围屋的历史,风俗民情。阿婆总是说:“人在路上走,谁不遇到一点困难事呢?”和阿婆生活,耳濡目染她的言行教诲,铭记着家族的家训,克勤克俭,行善宽度,时至今日,让我在事业的路上越走越宽……
鞭炮声突然响起,我猛地一回神,发现怀安楼在淡淡的轻烟中笼罩,远处的山峰飘渺地和建桥围融为了一体,建桥围就像隐居的世外高人,隔绝嚣声,留下满眼苍翠,碧水蓝天,和周边的繁华古镇共历风霜,共怀盛世,共享这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