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家的戈壁滩上,有很多不知名的、已干涸的季节河。从河里干净的淤沙可以看出,那里曾经的确淌过水,但就像我们淌过泪的脸颊一样,泪痕都有着固定的路径。此刻这些曾经的河流,干燥得连羊留下的蹄印里都汪着细细的尘土。个人感觉,每个干涸的季节河的小支流,都代表着曾经的一个家族。而家族里的每一个家庭,都曾经是河水欢腾时的浪花一朵。
我想写写我的家族,但普通的让人不好意思下笔。我犹豫了好久,每次想起这个主题,我不由得想起隔壁的堂哥。他与我年龄最是相仿,生活经历和父辈们最为接近,堂哥对家族来说,是承前启后的一代人。
堂哥的父亲也是我父亲的堂哥,我们两家的老房子是斜对门,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通向田间道的土路。80年代初,家家户户开始修房子。尽管都是土坯房,但独门独户前有菜园后有羊圈,占地很大。新房一修,堂哥家和我们家由门对门变成门挨门。记得他们家修房提梁那天,我爬在屋后机井的出水管上喝水,不小心一头栽进了水沟里,父亲从山墙上看见了,麻利的下来跑过来拉起了我。沟浅淹不死人,只是水喝得太饱肚皮撑的有点难受。
堂哥和我哥同岁也是同学,后来堂哥成为了我的同学。据说堂哥很小的时候持续性发高烧,一次注射青霉素过量,导致他的智力发育出了问题。在学校堂哥看上去很正常,字也写得很工整,但考试时他不能理解卷子上的意思。小学上了五年后还只是三年级,印象中他只上到了三年级。
堂哥干活特别卖力,那个时候上面鼓励大家种树,他父亲在房前屋后种满了杨树。每当村里的机井给庄稼浇水的时候,堂哥会在院子里挖一条沟,把院中的菜园和屋前屋后的树林连通起来,舀水或挑水将院前屋后浇得满满荡荡。月明的夜晚风一吹,把我家都照得亮堂堂的。每当这时候,母亲就会教育我,你看人家,多么勤快。
堂哥的父亲以放羊为生,一年有半年吃住都在北山。到北山的路一路都是上坡,因此他们家养了头异常彪悍的骡子,以便往羊圈上送各种生活补给。骡子不好驾驭,所以伯父的脾气很暴躁,村里人说就是为了震慑那头犟骡。堂哥有三个姐姐,虽然出嫁了但都在附近,农忙时他们家有很多帮手,打场总是第一个打完,春种秋收总是第一个结束。

堂哥不上学后就跟着他父亲放羊,我父亲说他是一把吃苦的好手。后来我离开了村子,每年大年三十回家,看到堂哥家的院子打扫得异常的干净,门口和窗棂上都贴着大红对联和五颜六色的剪纸样纸帘。再后来我搬到了县城,堂哥家也重盖了新房,我们都娶妻生子,都为生活奔忙。我有时回老房子,见到忙碌的堂哥他总是咧嘴笑笑。听母亲说他的妻子很是贤惠,生的女娃聪明伶俐又听话。
本想着堂哥的生活应该就是这样平淡如水的过下去,和他的父亲一样。堂哥没有出过远门,同他和我的父辈们一样,县城是他们去过的最大的城市。但生活就是这样,再温驯的河流也会发一两次洪水。堂嫂有二胎了,小俩口憧憬着生一个大胖儿子。有一天晚上堂嫂肚子疼,好不容易坚持到了天麻麻亮,堂哥骑着摩托车带堂嫂去医院检查。可能是骑的太快,也可能那时候天色尚黑正是视线最差的时刻,堂哥的摩托车与邻村出殡回来的小双排撞上了。
结果很是糟糕,堂哥多处擦伤并没有大碍,堂嫂被紧急送到了医院,遗憾的是堂嫂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有保住。母亲说堂哥的母亲前几天跟村里人说,说她在下雪前听到了天上有打雷声,大家都说不可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好比雪天里的霹雳,让堂哥的家几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人们对于苦难的耐受力,往往比预想的要大。我们不希望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只能允许他发生。既当爹又当妈的堂哥更加努力的经营着他的羊场,我有时候回家看到他,他一言不发佯装没有看见。他的女儿很懂事,刚上小学三年级就学会了做饭。没有女人的家终究不是家该有的样子。又过了两年,堂哥在好心人的介绍下又娶了妻,婚后又生了一个儿子。现如今,堂哥的女儿已出嫁,堂哥已经当上了外公。堂哥的儿子学习成绩很好,考上了一所很不错的“211”大学。
前些年,伯父伯母相继去世,坟地离堂哥的羊圈不远。堂哥一个人在北山里放羊,偶尔骑着摩托车回村。他和他父亲一样,放了一辈子的羊。他不识字,很少刷手机,除了看看电视,他几乎没有娱乐。我没事的时候总在想:堂哥日常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放羊的时候堂哥在想些什么呢?
早上,他应该起得很早。他第一时间应该看看东北的日头,预测一下今天的天气;接着,他应该是到羊圈里巡视一圈,北山的狼绝迹了很多年,应该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然后,他应该是去做早饭,顺便准备好一天的食材,免得到点了想不起该吃些什么。然后就是他最快乐的时刻了,他甩响鞭子,打开羊圈的栏杆,指挥他的部队出征。
听曾经在山里放过羊的父亲讲,真正的牧羊人基本上很少去数自己养了多少头羊。牧羊人认识自己的羊,而且还给每头羊都起了名字,比如:黑耳子、花尾巴、花眼窝、灰蹄子……一眼看上去,谁不在群里,羊倌心里有数。羊倌从不拿鞭子打羊,他只摔出声响,就像交响乐队指挥手中的指挥棒,有力的挥动加上一声隔空的脆响就是行进或停止的号令。
我也在寒暑假放过羊,看似悠闲实则辛苦,每天在羊肠小道上走,苦闷死了。有风的时候风和自己说话,没风的时候自己说话给云听。运气好的时候会看到翱翔的鹰和不知名的小鸟,他们的逗留会占据大半天的时间。我不知道堂哥如何度过这日复一日又极其相似的时光。我问过他,他笑笑说其实日子过得很快,有时候一个月啊,都翻不过一座山。
写到这里,突然间想如果站在读者的角度,我啰里吧嗦的写了这么多,到底是想说点啥?是的,一个普通的放羊倌,在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人。写着写着我也恍惚了,我反问我自己:在干嘛?我想我是在表达这样一个意思:既便是像堂哥一样,选择了和父辈一样的轨迹,但生活依然会生出很多的意外,当然也会收获意想不到的惊喜。

日子一天天看似都一样,过着过着就有了分叉;生活的湖水一圈圈看上去周而复始,漾着漾着就有了色彩的混同和倒影的斑斓;月亮圆了又缺,又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散了的又聚了;一年又一年,有些事越走越远直到走的再不见,有些事却一步一趋的像个影子一样跟着你。
突然间觉得:我和堂哥一样,和我的父辈们一样,在日新月异的新时代,在风的戈壁和车流滚滚的都市,都放牧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