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味

龍華區城中村,七月的午後熱得跟蒸籠似的。趙大軍蹲在出租屋門口,手裡攥著一把美工刀,正盯著地上那條剛從菜市場後巷抓來的草花蛇。

「老趙,你又在搞什麼飛機?」隔壁送外賣的小劉路過,看見他這副架勢,嚇得電動車都忘了擰油門。

趙大軍頭也不抬,嘿嘿一笑:「吃點好的。」

說罷,他手起刀落,那蛇被切成一段一段的。趙大軍捧起來就往嘴裡塞,嚼得嘎嘣脆,血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活像個剛從屠宰場出來的屠夫。

小劉臉都綠了,趕緊擰油門跑了,邊跑邊喊:「你他媽有病吧!吃生蛇?不怕寄生蟲啊!」

趙大軍抹了抹嘴,滿不在乎。他這毛病打小就有。小時候在農村,爺爺是捕蛇的,他從小跟著爺爺上山,聞到蛇腥味就興奮。別的小孩怕蛇,他見了蛇跟見了親戚似的。後來爺爺死了,他進城打工,這毛病不但沒改,反而越來越重。

說來也怪,趙大軍這鼻子靈得嚇人。隔着牆都能聞到蛇的氣味。有回他在出租房裡刷抖音,突然鼻子一抽,二話不說衝出門,繞到樓後的雜物間,果然從一堆破紙箱底下揪出一條菜花蛇。當時他沒帶刀,直接上嘴咬,蛇尾巴還在嘴邊甩來甩去,嚇得樓上大媽以為他在吃什麼邪門東西,差點報警。

「這叫天賦,懂不懂?」趙大軍常這麼跟人吹牛逼。

事情是從去年秋天開始變味的。

那天晚上,趙大軍加班到十點,騎著電動車回城中村。路過一條黑漆漆的巷子時,他突然聞到一股味兒——不是普通蛇腥味,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香,甜膩膩的,像腐爛的水果混著鐵鏽味,聞著讓人上頭。

趙大軍咽了口唾沫,順著味兒找過去。巷子盡頭是一棟廢棄的舊樓,牆上貼滿了「拆」字,門窗都封了木板。那股味兒就是從樓裡飄出來的。

他繞到後面,發現一扇窗戶的木板鬆了,露出條縫。趙大軍二話不說,鑽了進去。

樓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他的手機電筒發出慘白的光。那股香味越來越濃,濃得他頭暈腦脹,腳步都不聽使喚了。他順著樓梯往下走,地下一層是個停車場,積了半尺深的污水,散發著霉味。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

停車場角落裡,盤著一團東西。不是蛇——比蛇大得多,也詭異得多。那東西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黑色的濃霧,卻又隱約能看出鱗片的紋路。它沒有眼睛,但趙大軍感覺它在「看」自己。更可怕的是,那東西散發出的香味,正是他聞了一輩子的蛇味,只是濃了十倍、百倍,像有人把一整條蛇塞進他腦子裡攪拌。

趙大軍腿軟了,想跑,卻發現自己動不了。那團黑霧緩緩朝他滑過來,所過之處,地上的污水都結了一層薄冰。

「你……你是什麼東西?」趙大軍的聲音在發抖。

黑霧停在他面前,發出一種類似蛇信子吞吐的嘶嘶聲,但仔細聽,那聲音裡還夾雜著人語,像無數人在同時低語,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趙大軍突然明白了——這東西不是蛇,是某種比蛇古老得多、也恐怖得多的存在,好像叫噬味。它盤踞在這座城市地下,以恐懼為食,以絕望為養料。而那些被他吃掉的蛇,不過是它散落在人間的觸鬚,是它用來「釣魚」的餌。

「你……你想幹什麼?」

黑霧中伸出一條觸手般的東西,輕輕碰了碰趙大軍的臉。那觸手冰涼、滑膩,帶著一股讓人作嘔的甜香。趙大軍感覺自己的意識在飄遠,腦子裡開始閃過無數畫面——他看見這棟樓曾經是個醫院,看見無數病人在這裡死去,看見他們的恐懼和絕望被這團東西一點點吞噬。他還看見,這東西最近開始「上網」了——它通過醫院廢棄的網線,潛入了城市的網絡,在深夜的論壇裡發帖,在直播間裡刷禮物,用虛擬的身份引誘那些孤獨絕望的人來到這裡,成為它的食物。

「你……你他媽還會上網?」趙大軍嚇得都笑了,「這年頭,連鬼怪都趕上互聯網+了?」

黑霧似乎被他的反應激怒了,觸手猛地纏住他的脖子。趙大軍感覺呼吸困難,眼前發黑。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完蛋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自己兜裡還有那把美工刀。

他摸出刀,胡亂朝黑霧捅過去。刀尖刺入黑霧的瞬間,那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像無數玻璃同時碎裂。趙大軍感覺脖子一鬆,整個人摔倒在地,連滾帶爬地衝出了舊樓。

第二天,趙大軍請了病假,躲在出租屋裡瑟瑟發抖。他上網查了一整天,發現那棟舊樓十年前確實是家精神病院,後來因為一場大火燒死了十幾個病人,就廢棄了。網上還有人發帖說,最近總有人在深夜收到匿名私信,內容只有一句話:「來地下停車場,我請你吃蛇。」發帖的人說,那私信散發著一股詭異的香味,讓人控制不住想點開。

趙大軍看得後背發涼。他意識到,那東西已經不滿足於在地下潛伏了,它正在通過網絡擴張,像病毒一樣感染每一個孤獨的靈魂。

「媽的,這城市底下還藏著這種玩意兒?」趙大軍罵了一句,卻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還想再去一次。那股香味像毒癮一樣纏著他,白天幹活時,他總是不自覺地聳鼻子,彷彿還能聞到那甜膩膩的腐香。晚上睡覺,他夢見自己變成了那團黑霧的一部分,在網絡的電纜裡遊走,吞噬著一個又一個絕望的靈魂。

「我這是中了邪了?」趙大軍對著鏡子自言自語。鏡子裡的他眼圈發黑,下巴上還殘留著前天吃蛇時的血跡,看著跟鬼似的。

他決定去醫院看看。掛了精神科,醫生問他怎麼回事,他支支吾吾說自己總聞到一股香味,控制不住想去某個地方。醫生給他開了鎮靜劑,說是焦慮症,讓他別想太多。

趙大軍拿著藥走出醫院,剛到門口,鼻子又抽了一下。那股香味又來了,這次更濃,更誘人,像有人在他耳邊輕聲說:「回來吧,我這裡有更好的。」

他順著香味走,不知不覺又來到了那棟舊樓前。這次是白天,陽光刺眼,舊樓看著沒那麼嚇人了。但那股香味卻像實質般纏繞著他,引著他往裡走。

趙大軍咬了咬牙,從包裡掏出那把美工刀,還有從工地順來的一瓶汽油。他心想,管你是什麼東西,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他鑽進舊樓,這次沒有去地下停車場,而是順著樓梯往上爬。舊樓一共七層,他爬到頂樓,發現天台上有個小房子,門上掛著個牌子:「機房」。

推開門,裡面堆滿了廢棄的服務器和網線,灰塵厚得能種蘑菇。那些網線像蛇一樣纏繞在一起,末端都連接著一個黑色的、蠕動的東西——正是他在停車場見到的那團黑霧,只是這次它更大了,幾乎佔據了整個房間。

黑霧中間裂開一張嘴,發出嘶嘶的聲音:「你……回來了……」趙大軍二話不說,擰開汽油瓶就潑。黑霧發出憤怒的嘶鳴,無數觸手朝他捲來。趙大軍掏出打火機,手抖得差點掉了,好不容易點著,往地上一扔。

「轟」的一聲,火焰竄起來,黑霧在火中扭曲、掙扎,發出淒厲的尖叫。那些網線像被燒著的蛇一樣扭動,噼裡啪啦地冒著火花。趙大軍被熱浪掀翻在地,連滾帶爬地衝出機房,身後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和某種非人的哀嚎。

他跑到樓下,回頭一看,舊樓頂層的窗戶裡冒出滾滾黑煙,夾雜著藍色的電火花,像無數條燃燒的蛇在天空中狂舞。

消防車來的時候,趙大軍已經騎著電動車跑了。他沒有回出租屋,而是直接去了火車站,買了張回老家的票。

火車上,他摸出手機,發現那個匿名私信又來了。這次內容變了:「你燒掉的只是我一個分身。網絡無處不在,我無處不在。你的味道……我記住了。」

趙大軍嚇得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他趕緊關機,把SIM卡抽出來掰成兩半,扔出窗外。

「媽的,這年頭,連鬼都學會發私信了。」他嘟囔著,卻發現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上揚。

因為他聞到了——火車餐車的方向,飄來一股熟悉的香味。不是蛇味,是某種更古老、更誘人的東西。那東西在召喚他,在每一條網線裡,在每一個WiFi信號裡,在每一個孤獨的深夜裡。

趙大軍閉上眼睛,心想:這輩子怕是逃不掉了。

火車轟隆隆地開著,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趙大軍摸了摸兜裡的美工刀,刀柄上還殘留著那團黑霧的黏液,滑膩膩的,像某種活物在呼吸。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開心。

「管他的,反正老子本來就愛吃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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