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故事
太宰治
2026.8.23.
那天早上,下起了雪。从昨天开始,我侄女美子的妹妹小铃就一直忙着做她的“蒙佩”(一种传统手工艺品),所以那天放学回家后,我就顺道去了中野的婶婶家。她给我买了两块“斯鲁梅”(一种传统点心)作为礼物。到了吉祥寺站时,天已经黑了,积雪已超过一尺,而且还在不断飘落。我穿着长靴,反而觉得心情轻松起来,故意选择走在积雪较深的地方。走到离我家不远的邮局附近时,才发现旁边的小巷里没有那包被我随手放在小包里的报纸。虽然我一向是个随性的人,但平时几乎从未丢过东西,可那天却因为兴奋地在雪地上奔跑,不小心把报纸掉下来了。我顿时感到一阵失落。
我本想把这报纸送给嫂子,因为她今年夏天要生个孩子。肚子一空,就得吃两顿饭,而我嫂子和我不同,她衣着整洁、举止优雅,以前总是像“金丝雀般轻盈地进食”,从不让我吃零食。可最近她却说肚子饿了,不好意思,于是突然想吃些奇怪的东西。前几天,嫂子还曾和我一起吃完晚饭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低声对我说:“哎呀,嘴里发酸,是不是该啃点什么?比如斯鲁梅之类的。”我至今还记得她那声音,还有她轻轻叹气的样子。那天,我偶然从中野的婶婶那里收到了两块斯鲁梅,心想偷偷送给她,便兴高采烈地带回来,结果不小心掉了,我顿时傻眼了。
众所周知,我家有哥哥、嫂子和我三个人住在一起。哥哥是位有点怪癖的小说家,四十多岁,却一点也不出名。他总是穷困潦倒,身体也不好,经常起早睡晚,唯独嘴上能说会道,总爱对我们抱怨各种琐事。而嫂子则必须承担家务,实在可怜。有一天,我忍不住愤愤地说:“哥哥,偶尔也背个背包,买点蔬菜来吧!那边的丈夫似乎都这样做的。”哥哥一听,顿时怒气冲冲地说道:
“傻瓜!我可不是那种下流的家伙。你最好也好好记住,我嫂子的名字叫‘きみ子’。就算我们全家饿得快要死,我也绝不会去干那种令人作呕的买卖,所以请你也别指望我能那样。这可是我最后的骄傲。”
原来你的觉悟确实很高明,但哥哥的情况却让我有点难以理解——他是不是真的为了国家大义而憎恨着采购部队?还是因为自己不够精明,才对采购工作如此厌恶?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东京人,父亲长期在东北山形县的官府任职,哥哥和我也是在山形出生,父亲也在山形去世,哥哥大约二十岁左右时,我还在襁褓之中被母亲抱着,一家人又回到东京。前年母亲也去世了,如今只剩下哥哥、嫂子和我三人,故乡已不复存在。不像别的家庭那样,能从乡下寄来食物,哥哥又是个外人,身边没有亲戚朋友,因此,意外地得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发生。哪怕只是两片薄饼,若送给嫂子,她大概也会高兴,不过那也许算不上什么下流之举。然而,我实在舍不得这两片薄饼,便绕了一圈,沿着刚刚来的雪道缓缓走着寻找。可终究没找到。在洁白的雪道上发现一张白报纸,实在太难了,而且雪一直下个不停,直到吉祥寺站附近才折返,可一路上连一块石头也没发现。我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雨伞,抬头仰望漆黑的夜空,只见雪花如成千上万只萤火虫般纷飞乱舞。真美啊,我心想。道路两侧的树木,被积雪覆盖,枝条低垂,偶尔轻轻摇晃,仿佛置身于一个幽静的童话世界中,我竟把薄饼的事全忘了。突然间,一个奇妙的想法浮现在心头:不如带点这美丽的雪景给嫂子看看吧。比起薄饼,这会是更好的礼物吗?纠结于食物之类,真是愚蠢至极,实在令人惭愧。
人类的眼睛,据说可以欣赏风景,哥哥曾告诉我这一点。他让我盯着电灯泡片刻,然后闭上眼睛,就能清楚地看到眼皮后方那盏灯泡,这就是证据。后来,哥哥还向我讲起过去在丹麦的一段故事,虽然哥哥总是胡说八道,毫无可信度,但当时的故事,即便只是他编造的谎言,也让我觉得还挺有意思。
从前,丹麦有一位医生,解剖了一名年轻水手的尸体,用显微镜仔细观察他的眼球,发现视网膜上竟映出一幅美丽的家庭团聚画面。他将这一发现告诉了朋友——一位小说家。那位小说家立刻对这奇异现象作出如下解释:这名年轻的水手在遭遇海难后被巨浪卷起,被冲到岸边,正全神贯注地抓住灯塔窗沿时,忽然想喊出“救救我”或“救命啊”,便探头望向窗外。这时,刚好看到灯塔守卫一家正在准备享用一顿温馨愉快的晚餐。哎呀,可千万别让那一家人吃下饭!我刚喊出“救救我!”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喊,他们全家顿时慌乱起来。然而,就在这时,紧抓窗框的手指突然松开了,大浪猛然袭来,把水手的躯体连同身体一起卷入海中。原来如此,这位水手的确是个世上最温柔、最善良的人。医生也对此表示赞同,二人便将他的遗体安葬了。
我愿意相信这个故事。即使从科学角度讲它不可能发生,我也依然相信。那天雪夜,我忽然想起这个故事,眼前浮现出如画般的雪景,便回家时说道:“嫂子,你瞧瞧我的眼里,肚子里的小宝宝已经变得漂亮了。”可嫂子却笑着对我说:“哥哥,把这幅漂亮的画像贴在我的房间墙上吧,我每天都会看,希望将来能生个漂亮的孩子。”哥哥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嗯,胎教确实重要。”于是,他把一张叫作《孙子次郎》的滑稽可爱的小脸照片,和一张名叫《雪小脸》的可怜可人儿的照片并排贴在墙上。但后来,他又把哥哥的忧郁相片夹在两张照片之间,结果完全搞砸了。
“请原谅,只留下您那张照片吧。只要看着它,我就心烦意乱。”老实的嫂子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头恭敬地向哥哥请求,最终只好撤回了。可当她再看哥哥的照片时,一定会有像猿面冠者一样的婴儿出生。哥哥脸上那副怪模怪样的表情,难道他自己还觉得自己是美男子吗?真是令人震惊的一位人物。我真想对嫂子说,她现在一定正为肚子里的宝宝,渴望在这世上欣赏到最美丽的风景。如果今天这雪景能被我的眼睛深深铭记,并呈现在嫂子眼前,她一定会比收到什么礼物都更高兴百倍、千倍。
我一路从雪中回家,一路上尽可能地凝视着周围那如画般的美丽雪景,让洁白无瑕的美景不仅停留在眼底,更深入心底。当我终于回到家时,便轻声说道:“嫂子,你看我的眼睛,我的眼里,有一片极其美丽的景色。”
“啊?怎么了?”嫂子笑着站起身,把手搭在我肩上,“你到底怎么了?”
“你看,哥哥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人的眼睛里,会留下哪怕只是一瞬所见的美景,永远不会消失。”
“你这种话我都忘了,通常都是谎话吧。”
“但,只有你说的这个故事是真的。我真的很想相信它,所以,请你看我的眼睛。我现在已经见过无数美丽的雪景,所以我真的希望你能看看我的眼睛。一定会有个像雪一样纯净的宝宝出生的。”
嫂子脸上露出怜悯的表情,默默注视着我的脸。
“喂。”这时,隔壁六畝间走出哥哥来,“比起看‘秀子’(我的名字)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我的眼睛效果要好上百倍。”
“为什么?为什么?”
我几乎恨不得把哥哥恨得发狂。
“哥哥说,只要看到你的眼睛,嫂子就会感到胸口发紧。”
“也许吧,但我的眼睛,二十年来一直看着美丽的雪景。我小时候在山形,而秀子还小,根本不知道山形那壮丽的雪景。如今来到东京,看到这些俗气的雪景,我简直无法忍受。而我的眼睛,却已目睹过比这更壮丽的雪景,数以百倍甚至上千倍地震撼。无论怎么说,我的眼睛都远胜于秀子。”
我忍不住伤心落泪,就在此时,嫂子帮我扶起身子。她微笑着轻声说道:
“可是,你的眼睛虽然看了许多美丽的景色,却也看到了同样多的不美之物,而且那些不美的东西,你看到的次数是美丽之物的百倍、千倍。”
“是啊,是啊。比起优点,缺点更多。所以才会显得那么黄浊。唉,真是这样。”
“你又爱吹牛了。”
哥哥怒气冲冲地将我拉进邻近的六畝之间。
(《少女之友》昭和十九年五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