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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四月,我们偶尔抬头观望。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四月。没有倒春寒,没有连日不散的阴雨,杏花开过了,桃花也开过了,田间地头该绿的都绿了,该忙的也都忙起来了。我们几个,怎么说呢,说朋友不算太准确,说同路人又显得太过郑重,总之有那么几个人,在那年四月里,常常待在一起。
我们待着的地方,是村后那道矮坡。坡不高,走上去不费什么力气,但站定了往四面看,能看见的东西倒也不少。南边的田垄,北边的林子,西边那条弯弯曲曲伸向远处的小路,东边几户人家的屋顶。我们多半是在下午去那里,阳光不烈,风也不大,就那么坐着,或者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话。
说些什么呢?现在想来,大约是什么都说,又什么都没说。说说昨天谁家地里冒了新苗,说说明天会不会下雨,说说某个许久不见的人,说说某件想做又没做的事。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不必深,不必透,说过了就像风从耳边过去了一样,不留痕迹。
我们也常常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那种沉默,是愿意沉默的那种沉默。你看着我,我看着天,天看着我们三个,谁也不觉得需要打破什么。那样的沉默是有重量的,像四月里正在灌浆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却让人心里踏实。
那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在坡上坐着。忘了是谁先说了一句,好像是文腾,又好像是洋辉,“你们说,这天上的老鹰都去哪儿了?”
我们就都抬头看了。
天是那种四月里常见的颜色,不蓝得不厉害,也不白得彻底,像是谁用清水洗过一遍,干净是干净的,却留着些说不清的底色。云有几朵,不多,薄薄的,慢悠悠地挪着,像是不着急要去哪里。
没有老鹰。
我们看了很久。不是刻意要找,只是抬了头,就觉得应该看见点什么。小时候在坡上,抬头总能看见老鹰的。它们在天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越画越高,越画越小,小到成了一个黑点,最后连黑点也没了,天就真的空了。那时候我们就会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计,或者继续跑着玩去,心里没有什么遗憾。老鹰走了就走了,明天还会来的。
可是那天,没有老鹰。一片天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没有人说“今天怎么没有老鹰”,没有人说“以前这里总是有的”,没有人说“会不会以后都没有了”。我们就是低下了头,然后沉默。
那刻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满的,像一口缸装满了水,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你知道它是满的。那天下午的沉默是空的,像一口缸被搬走了,地上留着一个圆圆的印记,你看着那个印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在了,却说不清是什么。
我们继续在坡上坐着。阳光慢慢地从坡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风从这一个方向换到那一个方向。远处有人赶着牛回家,牛铃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清脆是清脆的,却像隔了一层什么。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几缕,在无风的傍晚里直直地往上去,到了半空就散了。
没有人说话。我们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几头牛走进各自的院子,看着天从淡青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我们知道天就要黑了,可是没有人说“该回去了”。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的,大约是文腾,他拍了两下裤子上沾的土,那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大。然后我们都站起来了,都拍了拍裤子,都看了看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们顺着坡往下走。坡很缓,下坡的路比上坡好走,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像是下坡的时候本该轻松些的,可那天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显得有些沉。
走到坡底的时候,洋辉忽然说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文腾说:“来。”
我说:“来。”
我们就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了。路分开了,人也就分开了。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文腾的背影已经拐进了他家的巷口,洋辉还在路上走着,走得慢,影子被最后一点光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屋外的虫声,一声一声的,不密不疏。我想着下午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天空,想着我们几个抬着头的样子,想着那场沉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我想了很久,后来虫声渐渐低了下去,月亮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枕头边上。
我不知道文腾和洋辉那天晚上想了些什么。后来我们当然也还去那道坡上,也还坐着,也还说话,也还沉默。但那年四月的那场沉默,不知道为什么,就留在了那里。像那片没有老鹰的天空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却怎么都忘不掉。
十七岁高考过后,我离开了那个村子,文腾也接着走了, 只有洋辉还留在村里。后来我们也失去了联系,离家多年,我还会回忆那年四月,想起那道坡,说起那些抬头观望的下午。但没能再跟人说起那个没有老鹰的下午,也无从说起那场沉默。
有时候我在别处看见天空,看见四月里干干净净的天空,就会停下来,抬头看一会儿。我也不找什么,就是看看。看完低下头,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像那年四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