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刚歇,蝉声就霸占了整条青石巷。
“永昌当”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热烘烘的栀子花香。
“掌柜的!赎当!”
脆生生的喊叫像颗蹦跳的玻璃珠。柜台后打盹的老秦头一哆嗦,鼻梁上的铜框老花镜差点滑落。他眯缝着眼,看见柜台上踮脚趴着个小姑娘,两根羊角辫翘得精神,汗津津的脑门几乎要贴上冰凉的玻璃柜台。
小姑娘费劲地举起一个鼓囊囊的旧荷包,哗啦啦往台面一倒——滚出来的全是分币,间或夹着几颗亮晶晶的玻璃弹珠和几块压得扁扁的橘子瓣糖纸。
“喏!够不够赎我的‘宝贝’?”她眼睛亮得惊人,指着柜台深处一个蒙尘的角落。
老秦头顺着她油乎乎的小手指望去,哑然失笑。角落里躺着一个比小姑娘拳头还小的、灰扑扑的银锁片。锁片边缘早磨花了,花纹也模糊不清,暗淡得像块废铁皮。那是半个月前,小姑娘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非要死当在这里的,换了三颗话梅糖。
“小囡囡,”老秦头慢悠悠地抹了把汗,故意逗她,“你这堆宝贝,怕是连糖纸都赎不回半张哦。”
小姑娘的脸瞬间垮了,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她不死心,小手在那堆分币里扒拉得更响,叮当作响的硬币声吵得柜台下打盹的花狸猫不满地“喵呜”一声。
“那…那再加这个!”她猛地从裤兜深处又掏出一把东西,啪地拍在分币堆上——是几颗裹着彩色糖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有点发软的牛奶糖,还有一枚磨得锃亮的铜钥匙扣,上面挂着个小小的、缺了角的奥特曼。
老秦头看着那堆承载着小姑娘全部家当和“珍宝”的玩意儿,再看看她急得快冒汗的小脸,花白胡子抖了抖。他慢条斯理地拉开柜台抽屉,摸索半天,终于掏出那个灰扑扑的小银锁。
“拿去吧,”他把锁片轻轻推过柜台,“看在你这份‘巨款’的诚意上,破例一回。”
小姑娘一把抓过锁片,像捧着失而复得的月亮。她欢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冲。
“慢着!”老秦头忽然出声。小姑娘一个急刹,辫子差点甩到老秦头脸上。
“锁头里,”老秦头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锁片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凸起,“你按按看?”
小姑娘狐疑地伸出小拇指,小心翼翼地对着那小凸起一摁——
“咔哒!”
一声极轻脆的机括响动!那小锁片竟像一朵笨拙的铁花,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整齐的缝!
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撬开。里面没有藏着金豆子,也没有童话里的精灵。
只有一小块用透明糯米纸仔细包着的、方方正正的、颜色深得像琥珀的东西。
一股极其熟悉、混合着阳光与谷物焦香的甜蜜气息,霸道地冲散了当铺里陈年的樟脑味,猛地钻进小姑娘的鼻子。
“麦芽糖?!”她惊喜地尖叫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像发现了阿里巴巴的宝藏。
老秦头沟壑纵横的脸上,终于漾开一丝真心的笑纹,像被风吹皱的池水。他慢悠悠地呷了口浓茶:“你当锁那天,老张头正好来串门。他说看见你馋巷口麦芽糖担子,口水流了半里地。”
小姑娘已经顾不上听了。她迫不及待地撕开糯米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那深琥珀色的糖块。黏稠、柔韧、带着阳光炙烤过的焦糖香和纯粹麦芽甜意的糖丝,瞬间缠绕上舌尖,拉出长长的、金灿灿的丝线,粘得她鼻尖上都沾了一点。
“甜!好甜呀!”她含糊不清地喊着,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老秦头看着小姑娘举着那块粘牙的宝贝糖,像举着凯旋的旗帜,蹦蹦跳跳地冲出当铺,金灿灿的糖丝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差点粘在门框上。花狸猫也醒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踱到门口,对着阳光里那缕飘散的甜香,满足地打了个带着呼噜的哈欠。
蝉鸣声更响了,像在为这块失而复得的甜蜜伴奏。老秦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低头继续擦拭他那些蒙尘的旧物件。只是这次,他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同样老掉牙的小曲儿。
那枚被遗忘在柜台上的、缺了角的奥特曼钥匙扣,在透过门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里,也仿佛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阳光正好,斜斜地铺满半条青石巷。巷口那棵老槐树巨大的树冠筛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小姑娘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子拐角,唯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麦芽糖香,还在当铺门口的空气里,和着老槐树的清香、栀子花的甜腻,以及老秦头若有若无的小调,懒洋洋地盘旋、飘荡。
花狸猫在门槛上蜷成一团,尾巴尖儿在暖洋洋的光晕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青石板。老秦头擦着擦着,忽然停下动作,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他打开,里面是几块同样深琥珀色的麦芽糖——和锁片里那块一模一样。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抿着,花白胡子随着咀嚼轻轻抖动。
嗯,是巷口老张头的手艺没错。这粘牙的老味道,能甜到人心里去。
他眯起眼,望着门外那明晃晃的、晒得万物都仿佛要融化的阳光,觉得这个被蝉声和麦香填满的午后,真是漫长又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