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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见鬼了!”陈哲抓起手边皱巴巴的烟盒,抖了两下却空空如也。“真他妈见鬼!”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丢在桌上,手边的烟灰缸满满当当,旁边散落着几个烟头和烟灰。
这是陈哲的书房。房间十分昏暗,只亮着书桌上一盏台灯,灯光聚拢在书桌中间一小块区域,正对着陈哲写稿的电脑。房间里烟雾缭绕,灯光下陈哲的身影有点模糊。刚进入房间时,所能看到的只有这些,眼睛适应了环境,隐藏在黑暗中的其他空间才展露出来。书桌旁有一张一米二的床,被子摊开着,散落着衣物和手机等物品。书桌另一侧临窗,窗户紧闭;窗外秋风渐起,屋内一片寂静,紧闭的窗帘纹丝不动。
陈哲是一名写手。大学时,别人不是忙着谈恋爱,就是打网游。唯独陈哲两样都不爱,窝在寝室安安静静看了四年小说,后来试着写过几本网文,虽然没激起几朵浪花却也赚到点生活费,还认识了现在的女友。大四时大家都忙着找实习单位找工作,陈哲顺其自然,在某读书网找了个实习编辑岗,同时开始创作自传式校园爱情网文,没想到歪打正着上榜了,到手人生第一桶金,后来付了现在这套房的首付。陈哲从此下定了决心走这条路,可缪斯女神和幸运之神仿佛遗忘了自己曾眷顾过的这个人,陈哲此后再也没有作品上过榜,沦为了亿万普通写手中的一员。虽然靠写稿也能维持生活,但每日被编辑催着交稿的日子并不好受。陈哲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一头驴,后面是编辑高举着鞭子,前面的胡萝卜可望而不可及。
每次交稿前,陈哲都会闭关一段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解决吃喝拉撒这些生理上的需求,基本二门不迈。这是陈哲从恐怖小说大师斯蒂芬金处偷来的方法,用一扇门把自己关在里面,把世界关在外面。开始只是效颦,久而久之也就成习惯了。傍晚时他也会去楼下散散步,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小区已有些年头,树木郁郁葱葱,即便是夏天也有些阴冷,正好冷却下高速运转的大脑。
明天就要交稿了,文章才开了个头。陈哲双手悬在键盘上,凝视着电脑,冥思苦想。过了一阵,屏幕熄灭,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深陷,乍看之下犹如两个黑洞,凝视着电脑前的陈哲。头发塌一撮凸一撮,头油浸渍过的头发如同被米汤浆洗过的软布一样支棱。悬空的双手,宛若林正英电影里的僵尸,手指扭曲着,仿佛要抓取虚空中的东西。
“嗡……嗡……嗡……”手机震动声划破了夜的寂静。陈哲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起身去拿手机,谁知眼前一黑,两腿一软又坐了下去。
卧槽,陈哲吐出一句脏话,缓了一阵才起身接过电话——还好不是催魂的编辑。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啊。你吃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清脆悦耳。
“呃,手机在另一个房间……早吃过了,你呢?”陈哲又坐了下来,打开手机免提放在桌上,身体靠着椅背尽力向后舒展,拉伸下僵硬的颈背,有一言没一语地跟女友聊着。
“好啦好啦,看你心不在焉的。我知道你肯定还没吃饭,下去休息吃点东西吧。我明天来看你,就这样啦,拜拜!”对方随即挂了电话。
陈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手机走出门去——肚子也的确饿了。
二
小区已经有十几个年头。刚建时,旁边医院、商场、超市一应俱全,又靠近森林公园。开发商因地制宜,打起高端住宅小区的旗帜,不但容积率低,还花了重金提前打造绿化,预售时就已初具规模,颇受好评。当时正值房地产泡沫时代,小区一开盘就被疯抢光,成为本市第一个均价过万的楼盘。
谁知接下来几年形势突变,大家开始疯抢学位房,其他条件只是锦上添花,就如同刺身盘里那些饰品。加上城市规划方向改变,小区一夜之间被打入冷宫,昨天还门庭若市,今日已无人问津。小区业主纷纷开始甩卖,最先跑路的是投资客,接下来是有学龄儿童的家庭,再后来条件好点的也都搬走了。几年下来,小区业主基本换了个遍,只剩些养老的人们;倒是小区里的绿植,愈发葱葱郁郁,树枝都旁逸斜出到道路中间了。陈哲看房时,一眼就看中了这里安静的环境,加上价格便宜,当即就拍板成交。
陈哲推开一楼大门,一股寒风迎面而来,空气中夹杂着桂花的香气和烧纸的烟味。陈哲不由打了个冷颤。
入秋天黑得早,小区内零星点缀着几盏微弱的路灯,勉强能看清路。这个点本该灯火阑珊,却看不到有几家窗口透出灯光。陈哲抬头看了眼倒数第三层,窗口闪烁着微弱的光亮——那是陈哲书房里的灯光。
陈哲所在楼在小区最里面,大门朝小区外而开,进出都要绕着楼多走半圈。转角处火光微动,有人在烧东西。
大晚上在小区内烧啥呢,可别引起火灾。陈哲腹诽着,不觉已走到火堆旁边。烧火的人背对着陈哲,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借着微弱的火光,陈哲瞟了一眼,是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老太太对着陈哲咧嘴一笑,露出空空的牙床,“后生仔,晚上……”陈哲没来由一阵心悸,勉强挤出个笑脸,快步从老太太身后走过。老太太的口音很重,后面的字完全听不清,陈哲也不想知道。老太太转过脸去,继续往火堆里添东西,嘴里念念有词。
寒风吹过,火光明灭,纸灰飞扬,老太太的声音如泣如诉。
今夜散步的人格外多。幽暗的小径上,到处都是老人,有的踽踽独行,有的三五成群。陈哲以前散步也偶尔会遇到这种情况,几个老人一字排开,让别人无路可走。
“借过一下。”陈哲不耐烦道,前面并排走着的老人似乎没有听见,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陈哲一脚踏进路边泥地,从老人左侧绕过。落脚处有些松软,仿佛是灰烬。
“老不死的,大晚上还出来挡道。”走远一点后,陈哲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这句话里。
陈哲背后,所有老人都停了下来,看着他的背影,凑着头开始耳语。刚才挡在他前面的几个老人,也停了下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陈哲。
夜似乎又寒了几分,陈哲佝偻着身子,回想着刚才那个老太太。
是了!陈哲一拍脑袋,最近没日没夜赶稿,脑子的确迟钝了许多。刚才老太太一回头,活脱脱就是龙婆呀!难怪自己会心悸,大概是龙婆以前留下的阴影吧!陈哲摇摇头,不再想老太太,快步向小区大门口走去,那里晚上有大排档,营业到两三点才收摊。
三
门口的保安室空空如也。小区的物业换了一茬又一茬,三年前终于没人接盘,业主们只好自己搞了个委员会维持日常管理。为了节省开销,保安也是小区的老人兼着,晚上都在保安室里睡觉,也没人管。只是像今天离岗的情况倒是很少发生。
陈哲走到大门口,左手边是几家商铺,通常七八点就关门了,今天也不例外;右手边是大排档,平日里热闹喧嚣到深夜,今晚居然早早收了档,空无一人。原来的摊位上,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圆形烧痕,空气中混杂着烧纸的味道。
陈哲不死心,沿着左侧商铺走到尽头转角处——那里还有几家店。转角处正在风口,陈哲刚探出半个身子,一股强风裹挟着灰土,把陈哲吹了个满嘴满脸。
“呸,呸。”陈哲忙不迭吐了几口,“今天真他妈见鬼了,吹口风都能吃上土。”其实本市干燥多风,吃土的事常有发生。
谢天谢地,总算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陈哲快走几步,来到便利店前,推了下门没开,里面锁了。
“有人吗?”陈哲边敲门边喊道,没人回答。
门是玻璃的,陈哲凑近了,想看看角落里有没有人在,仿佛一只引颈高歌扑棱着翅膀的鸭子。陈哲正费力张望着,一张胡子拉碴的脸贴着门横亘在他眼前,似乎在端详自己。陈哲一声惊叫,往后退了几步,心脏犹自扑通扑通剧烈跳个不停。
“老板你想吓死我啊!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陈哲经常搁这便利店买东西,对这个戴着大金链子小手串的满嘴跑火车油腻中年还算熟悉。
“嘿嘿嘿,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你今晚不在家往外面跑什么,不会是私会美女吧?”老板半开着门,身体倚在门上,完全没让陈哲进门的意思。外衣敞着,细细的金链子上坠着一块佛牌。
“私会个屁哦,我出来买点吃的啊。倒是你,不是金屋藏娇怕被发现了吧?”陈哲往前两步,老板依然没有让开。
“嘿嘿,没有的事。我店里打烊了。你要什么我拿给你吧,condom都有,友情赞助。”
陈哲懒得跟他贫嘴,要了两桶方便面两支水,正好十八块钱。他拿出手机准备支付。
老板笑着说,刚才都说过打烊了,下次一起算吧。说完作势要关门。
今晚的人怎么都神经兮兮的,陈哲微微摇头,转身离去。
老板目送着陈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留下一串淡淡的足印,左脚的,宛如夏夜的萤火虫散发着微光。
“都各回各家吧。”老板对着夜色说道,转身关上了门。过了一会,灯灭了。
四
小区里灯光依旧昏暗,脚下却似乎明亮了几分。陈哲抬头看了眼天空,一轮满月高悬于中天。月色朦胧,微微泛红,仿佛披上一层轻纱。“今晚的月色真美”,陈哲不由脱口而出。“如此看来,夏目漱石所说的月色应该是指——”,陈哲忽然有了思路——灵感仿佛发情的母猫,悄无声息消失一段时间后,又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你眼前,怀揣着一肚子干货——剩下的就是些文字功夫了。
从大门进入小区,有三条小径,通往小区不同位置。居中的小径稍宽,通往中央的喷泉。道路两旁等距排列着桂花树,目前正值花期。对陈哲而言,空气中弥漫的桂花香未免失之过浓,仿佛在掩盖什么味道——就好像某些人喜欢用廉价刺鼻的香水,来掩盖自身的体味。
喷泉失修已久,水池早已干涸,喷嘴状若唢呐,倒立在水池中央。水池后面有一方平台,高出地面数级台阶。台上依稀有人影晃动,却看不真切。隐约有唢呐声传来,细听时又全然寂静。
小径在水池前分出左右两条支路。陈哲转向右边,就到了出来时被老人挡住的地方。道路一侧的泥地上,也有一些黑色的圆形烧痕——自己刚才好像就踩在上面了。道上空无一人,夜已深,老人们都各自回家了。
晚上的电梯无需等待,两部都停在了一楼。陈哲一步入电梯,就熟悉地按下左边第二个按钮——这栋楼只有20层。电梯门缓缓关上,“叮”一声后又缓缓打开——烧纸的老太太出现在电梯口,身后拖着一大包垃圾。
“下么?”老太太咧嘴一笑,口齿不清地问道。
“上的。”陈哲看着她空空的牙床,不由头皮发麻。“旁边的可以下,”陈哲补充道。
电梯门缓缓关上,门外传来窸窸窣窣和电梯开关的声音——老太太应该进另一部电梯下去了。
“叮”,电梯门再次打开——这次并没有人在外面——再关上,却仍没有动。陈哲看向按钮,18楼不知什么时候取消了,再次按下后,电梯终于缓缓上升。电梯也老化了,经常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陈哲不以为怪。
1804在电梯左侧尽头,一眼望去,走廊逐渐消失在黑暗中,仿佛没有尽头。随着陈哲的脚步声,走廊的灯逐一亮起。陈哲走到门口,在指纹锁上按下右手食指,然后旋动把手。门开了,客气的女声响起,“欢迎回家。”
五
玄关柜直通屋顶,上下为柜,中间为台,摆放着日常出门要用的杂物。陈哲把泡面和矿泉水搁在台上,正好挡住了后面的米斗——陈哲女友从玄武观请来的——没看到插在米中的小旗缓缓倒下。
肚子已经不觉得饿了,陈哲还是接了壶水烧着,准备泡面吃。等水开的功夫,陈哲打算再看下之前写的稿。
陈哲轻点了几下空格键,电脑从沉睡中醒来,屏幕逐渐点亮。陈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等待着电脑准备就绪。稿件依然只有寥寥几页,他却已成竹在胸。
今晚的月色真美。陈哲仔细回忆着楼下看到的一切,唯恐错过任何细节——他写稿的灵感正基于此。醉人的花香,朦胧的月色,婆娑的人影……对了,空气中隐约还有烧纸的味道,以及唢呐的哭泣...
窗户也许是被风吹开了,窗帘微微抖动,房间里突然弥漫着淡淡的烧纸味。
陈哲突然全身颤抖起来,“我知道了,这是一座祭坛,人们在月圆之夜祭祀!哈哈哈,这次的题材一定可以出奇制胜。”陈哲的脸扭曲起来,贪婪地呼吸着,房间里弥漫着烧纸和桂花的味道。电脑屏幕不知何时又熄灭了,陈哲毫不知觉,自己身后站着一位老人,屏幕只看得到他头部以下的上半身。
陈哲似乎打好了腹稿,口中念念有词,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屏幕又亮了起来。一行接一行,一页接一页,文档飞快地滚动着。
良久,陈哲才停止打字,目光呆滞地看着屏幕。文档也随之停止翻滚,靠近了看,满屏都是“见鬼了”。
“我好渴。”陈哲对自己说道,起身去厨房,动作僵硬得像是木偶。“这是凉开水。”陈哲看着烧水壶说道,抓起水壶,缓缓举起,准备喝。
“咚咚咚。”陈哲一惊,手中的水壶落在地上,开水溅到脚上,他吃疼而跳了起来。
“卧槽,不会是自己走神,泡面时没抓好水壶失手了吧。”陈哲一脸茫然。
“咚咚咚”,敲门声仍在继续。陈哲这才注意到,走到玄关前,透过猫眼往外看去——便利店老板来了。
六
“这么晚有何贵干?”陈哲有样学样,半掩着门,身体挡在门口。
“嘿嘿,我想来想去不对,怕你赖账不给了,还是早点落袋为安。”
玩笑归玩笑,陈哲知道老板上门肯定有事,身子一挪开,老板就自己挤了进来,生怕陈哲真把他关在门外。
鞋子杂乱摆放在玄关处。老板随便拿了双拖鞋,旁边放着陈哲换下的鞋子,左脚那只鞋边有一圈纸灰。老板瞥了一眼就换好鞋起身,一边说着“豪宅”、“豪装”之类不着边际的恭维话,一边四处打量。
来到书房门口时,老板鼻翼轻促翕动着,微微皱起了眉。
“这是你书房吧,我进去瞅瞅啊。”不待陈哲回答,老板就径直走了进去。房间的烧纸味更浓了,窗帘微微飘拂。老板胸前的佛牌突然闪了一下——应该是反光吧,陈哲自我安慰道。其实他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家里供着米斗,怪力乱神多少还是信一些的。
老板叹了口气,对着窗帘位置说道,“差不多得了,我相信他没犯什么大错,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说罢,他看了一眼陈哲,陈哲一脸茫然。
房间突然袭来一股寒气,陈哲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寒意自窗帘处而起,一步一步向自己蔓延。胸口仿佛被压了重物,喘不过气来。
老板的表情也凝重起来,佛牌隐隐发光。他厉声说道,“你真的想下到18层吗?”
刹那间,一切寒意和压力倏忽消失。陈哲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老板没有理会他,打开了大门,随即关上。老板点燃一根烟,塞在陈哲嘴里;又给自己点燃一根,在陈哲身边坐了下来。
七
“你今晚出去都发生什么事了?”老板说完,深深吸了口烟,良久才吐了个烟圈,袅袅散去。
陈哲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是不是那个老太太?”
老板翻了个白眼,“你真是人……好赖不分啊,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见陈哲一脸茫然,老板只好详细解释一番。
民间俗语有云,“七月半,鬼乱窜”。临近中元节时,人们都要为先人烧纸钱、衣物,以免他们在地下受苦。至于那些孤魂野鬼,就会在外游荡,争抢别“人”的东西。
今晚正是七月十五,你今天在小区内见到的,除了烧纸钱的老太太,其他“人”可能都不是人。一般而言,阳气盛的人都看不见这些。你连续熬夜,阳气过低,阴气趁虚而入,才会发生接下来这些事。你自己又出言无忌,正应了“一语成谶”这句老话。还真给你撞见鬼了。
我注意到你脚上踩了纸钱灰。对那个世界的人而言,就像是装了GPS定位,在一定范围内,随时都能找上你。你对那几个“老人”出言不逊,心宽的自不不放心上,心胸狭隘的难免要给你个教训。
其实问题更大的是小区的环境。桂花虽香,其音却与“鬼”接近,风水上也有不祥之说。结合旁边水池、平台来看,问题更大。跟古代陵墓的布局完全一致。到了月圆极阴之日,鬼魂徘徊于此不足为奇。
陈哲沉默不语,手指夹着烟送到嘴边,手指微微抖动。老板安慰道,“我在这观察已久,他们并不是穷凶极恶之辈。我这里有几道符文,回头给你房间贴上保准无事。”陈哲才稍稍放心,勉强跟老板说笑几句。
老板料想陈哲不敢独自待着,便陪他天南地北胡侃了一宿,直到天亮时分,陈哲终于撑不住,倒头便睡。老板在每道门上留下一张符,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