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荣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刚开始走的时候也一直在抱怨,可这趟车毕竟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决定坐的。出了问题,谁也怪不了谁,只能怪我们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很多时候,成长就是这样,不是一个人单独承担,而是几个人一起吃亏、一起长记性、一起往前走。
我们沿着国道,朝大巴原本要去的方向慢慢走去。好在荣手里还有一张旅行地图,虽然不算精细,但至少能看清附近的镇子和村落,不至于让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这地图哪来的?”我边走边问他。
“你猜。”荣还卖了个关子。
“还能哪儿来的,肯定是在青旅顺手拿的。”杨一语点破。
“算你聪明。”我笑着夸他。
“这算习惯。”荣说得很自然,像这根本不值得一提。
我听了却在心里多想了一层。能养成这种习惯的人,多半不是第一次在路上碰见麻烦。人往往就是在一次次犯错、被骗、吃亏和狼狈里,慢慢学会如何自保,也学会如何应付突发状况。荣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一定每次都能把事情想得周全,但出了问题,他总会想办法继续往前。
“我猜,是你去年那趟旅行养成的习惯。”我故作自信地说。
“那倒不是。”荣摇摇头,“小时候跟我爸东奔西跑,就学会了。”
“东奔西跑?”杨一下来了兴趣。
“我爸以前是货车司机。”荣说,“我小时候跟着他跑过几次长途。看地图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基本功,我也就跟着学会了。”
“后来怎么不跑车了?”杨继续追问。
“后来出过一次车祸,脚受了伤。”荣说得很平静,“虽然最后没留下什么大问题,但有时候还是会莫名抽搐。怕开车不安全,后来就不跑了,跟人一起干工地去了。”
“难怪。”我听完点了点头,“以前还真没听你说过这些。”
“都十多年前的事了。”
荣就是这样的人,很多事不主动提,你根本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可也正因为这样,他身上总有种让人信服的劲儿。明明吃过不少苦,见过不少现实的磕碰,却还是能保持一种往前走的心态。这一点,确实让人佩服。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
“青文镇。”荣指了指前面的路牌,“咱们就朝这个镇走。”
于是我们继续往镇子的方向去。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汽车时不时从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荣也试着冲几辆车招了招手,想碰碰运气拦个顺风车,可没有一辆车愿意为我们停下来。它们都带着自己的目的地,没空听我们这些半路人的故事。
我们只好放弃,继续靠双脚往前走。走着走着,从主路拐进一条岔道,路立刻窄了下来,像是只够一辆车慢慢通过。那条小路像是新修没多久,路面还带着沙石,脚踩上去,总能磨出细细的“沙沙”声。一路走过去,耳边除了风声、车声,就只剩下我们自己脚步的声音。
也不知走了多久,夕阳一点点往山后坠下去,光线也慢慢暗了。我开始意识到,今天的行程大概也快到头了。杨看了看表,说已经六点多了。从报警,到在加油站折腾,再到一路走到这里,时间其实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那时候我身上只有一种很直接的疲惫感,心里最真实的念头就是:要是眼前能突然出现一个落脚的地方,让我躺下来好好睡一觉,那就太好了。
“请问,这镇上有药店吗?”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我们回头一看,一对年轻男女正手拉着手朝我们走来。那声音并不大,却让人一下来了精神。毕竟在这条几乎见不到人的路上,突然遇见同行者,本身就是件稀奇事。
“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荣摊开双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也不是本地人。不过镇上应该会有药店,进去问问当地人,多半就知道了。”
我仔细打量着他们。两个人都很年轻,像刚成家的样子,神情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也有种奇怪的坚定。
“我叫张功,这是我妻子,艾小敏。”那男的先自我介绍。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我们跟前。张功的嘴唇有些干裂,头发也被风吹得蓬乱,看得出来走了很久。可他眼神并不闪躲,反而显得挺坦诚。至于艾小敏,则半靠在他肩上,脸色有些发白,整个人状态明显不太好。
“你们也是去青文镇?”荣好奇地问。
我和杨没插话,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对。”张功点点头,“我们这趟是新婚旅行,从昆明一路走过来的。”
“从昆明走过来的?”荣一下瞪大了眼,“你们是说,走路?”
“嗯,走了好几天,才走到这里。”张功说,“这不,小敏有点发烧,我们带的退烧药也用完了,就想去前面的镇子里买一点。”
“那正好,我们也去青文镇。”荣赶紧说,“顺路,一起走吧。”
于是,我们从三个人变成了五个人,一起朝镇子的方向走去。天色在一点点暗下去,路却像忽然没那么难走了。也许人在路上,最怕的从来不是远,而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你们真是奇人。”听完他们的来历,我们三个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接着,我们也把自己刚刚被半路甩下车的经历讲给他听。张功听完,并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仿佛这类事情在他看来并不算离奇。
“你们八成是被那个姓曾的导游坑了。”他很平静地说,“不然的话,司机一般不会半路突然加钱。要么是前面谈价的时候就有问题,要么就是中间有人故意吃差价。”
他这话说得很直接,却也一下点到了关键。我们听完,反倒更觉得眼前这对夫妻不简单了。能背着包一路徒步新婚旅行的人,本来就够少见;而他说起这些江湖门道时那种平静和笃定,更让人觉得,他们不像普通路人,倒像是从另一种生活里走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