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览几年前所摄边城(茶洞)图片,心中荡起一池涟漪,禁不住再次将大师沈从文八十八年前的《边城》细读一遍。
此文此景,让我久久沉浸在人性的光辉、山水的醉美和故事的幽伤之中。
凄美的故事,秀美的村镇,似乎融为一处;青山吐翠,酉水泛翠,边城染翠,令人“翠”在其中;而少女翠翠,更是那镌刻于心中且永远不能释怀的一生追忆。
纯真、童贞,心善、上善,亲情、恋情,在人间流传着,在山川荡漾着……
这是中国当时“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种事情”。
一条小溪,一座白塔,一户人家,家中一个老人,一个女孩,一只黄狗。故事就从这流淌而出。
你看,老人摆着渡,依规不收过客的钱,实在推辞不了的,为了心安,便去茶峒买了上等的茶叶草烟款待过渡的人。人心的古朴啊,就在这里,就在老人摆渡五十年的风雨中。
女孩来了,一个豆蔻年华的苦命孩子,生下便只有外祖父(以下称爷爷)抚养疼爱的孤雏。篁竹生翠,女孩于是名为翠翠。

你看她,天真活泼,乖巧懂事,“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春夏秋冬与爷爷相依为命,于船上帮着做事,“一切皆溜刷在行”。
那只黄狗,亦随时在爷孙俩身边,亦能口衔船绳跃岸拉船靠边,俨然尽着人责。
有时,翠翠目送新娘子花轿远去,采一束野花插在头上,乐乐地妆扮做新娘。
这便是湘贵川三省交界处的乡间山水画面。
那载货大船,临水吊脚楼,以及山城百货,城墙码头,无不给翠翠留下深深的印象。
这山,这水,这淑女,让 “结实如小公牛”的兄弟俩与其结缘了。
两兄弟大的名天保,小的名傩送,外称大老、二老,皆“能驾船,能泅水,能走长路。凡从小乡城里出身的年青人所能够作的事,他们无一不作,作去无一不精”。天保“豪放豁达”,傩送“秀拔出群”,都“和气亲人,不骄惰,不浮华,不倚势凌人”。
一个端午节,爷爷醉酒,将翠翠遗落在城边河街至晚,于是,翠翠遇上了一个人,却误会他的好意,骂了他。那人却笑着唬她会被大鱼吃掉,然后走了。随后那人却派人将翠翠送回了家。于是,翠翠从人家口中知道了那个人叫二老。回到家,翠翠“沉默了一个夜晚”。
一晃,两年过去。又是一个端午节,翠翠心念着那个人,便让祖父陪自己又去城边河街看龙船。这次,那个人不在,却见到了大老天保,还得了人家的大肥鸭和尖角粽。可翠翠似不领情,只是惦记着下青浪滩的那个人。
又是一年过去。一个迎婚送亲的队伍乘船到对岸,十五岁的新嫁娘消失在了翠翠的眼中。
爷爷看着翠翠,心事重重:自己老了,翠翠长大了。他,为孙女的归宿犯愁了。他忆及了逝去了的女儿,他心忧着心疼着孙女,他绝对不能让孙女走她母亲的路。
老船夫回想着上次大老说的话,知道小伙子的心事。大老曾说:“翠翠长得真标致,象个观音样子。”“再过两年……我一定每夜到这溪边来为翠翠唱歌。”
然而老船夫真不知道将孙女交给谁才放心。而此后他的踌躇,他的不知所措的表达,埋下了不少的误解。
又是端午节。老船夫去了城街,留下孙女摆渡,回时把酒葫芦留在了大老二老的家。后来,二老亲自将酒葫芦送回。而翠翠对此人似曾相识,却记不起了。
二老夸赞着翠翠:“翠翠象个大人了,长得很好看!”
老船夫也称颂着二老,两人谈得很是愉快。
二老走了,是翠翠用船送走的,可她却不知他是谁。回到家,爷爷告诉了她就是被她骂的那个人。
受二老之邀,老船夫带着孙女上城街看龙船去了。
于是,在与他人的交谈中,老船夫更知道了大老的真心事:大老愿为翠翠唱三年六个月的情歌。大老等着听老船夫的一句话。
而水面上划龙船最后取胜的,便是二老那方。看着龙船,翠翠便想起了过去的那些事。而人们的闲话,说二老想娶她,羞得她脸热心乱,以致及后二老遇见她与她说话时,她竟心跳不吱声。
而后,大老派人上门提亲,老船夫不知如何回答,事后便与翠翠说了。翠翠听后心里很乱。
说媒的又上门,老船夫搪塞了过去。他知道,翠翠心里有二老。
可是,船总家的两个儿子,都看上了老船夫孙女,这真叫爷孙俩左右为难了,这也成了两兄弟的难题。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老、二老两兄弟,都告诉对方,两年前便心恋了老船夫的孙女。怎么办?走车路(说媒),老船夫始终没给大老一个实信;走马路(唱歌),大老又不是二老的对手。最终,两人选择去唱歌,“到那些月光照及的高崖上去,遵照当地的习惯,很诚实与坦白去为一个‘初生之犊’的黄花女唱歌”。
而翠翠她,很有心事了,成天东想西想,朦胧的思,朣朦的情,隐迷的恋,让她不知所措,常一个人走神发呆。她会暗自哭泣,无由头的生爷爷的气。爷爷总是慈爱地顺着她,并将她父母的故事陆陆续续讲给她听,说她父母的对歌唱出了她。她边听边叹息。
那晚,月儿正圆,翠翠睡了。梦中,她“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仿佛轻轻的各处飘着,上了白塔,下了菜园,到了船上,又复飞窜过悬崖半腰……”而爷爷醒着,知道那是大老在山崖上为翠翠在歌唱。
然而第二天,事实印证老船夫错了,那唱歌的是二老。大老见到老船夫时,表情异常冷淡,说他不是竹雀,已经伤心放弃车路马路,决定驾新船远离茶峒。
之后两天,老船夫一边与孙女说笑唱歌说正经事,一边想再听那山崖上的歌,二老的歌。然而,那歌声再也没有响起。
几天后,老船夫憋不住了去街上打听,才知道大老行船落水遇难而去。二老因这伤心的事则怪罪于老船夫,生气不再理会老船夫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老船夫与二老他们也有来往,但大老的“淹坏”总是一层阴影笼罩在各自的心头,成了一个结。那天二老从外地回来过渡,翠翠见到吃惊地跑向竹林去了,老船夫也迟迟不去渡船。二老便愈发对老船夫冷淡了。后来的后来,二老的父亲船总,也不愿二老相好于翠翠,心头的结算是无法解开了。二老呢也驶船远去了。
面对这样的窘境,不会说话的老船夫终于病倒了。在一个雷电风雨交加的夜里,抛下他的心肝翠翠,满怀惆怅地独自西去了。
第二天早上,翠翠才发现晚上下了大雨,涨了大水,船不见了,白塔不见了,而她的爷爷,也长眠不醒了。养育她长大的爷爷,她唯一的亲人,已经离她而去。
她不停地哭泣着,她不相信她生命中的爷爷真的会永远离去……
可怜的女孩,可怜的翠翠,可怜的生命,天道不公啊!
我沉浸在故事中不能自已。故事中没有恶人,没有恶意坏心,纯朴善良的人却酿制了一缸苦酒,演绎了一场悲剧。这是为什么?我真的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回头望去,那码头,那船,那龙舟,一切的一切都早已逝去,可又分明就在眼前。
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那翠得让人心醉心碎的山水。而边城的少女,那天真纯善、情窦初开和满身青春活力的翠翠,却是身影不见。只有那孤立的塑像,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久远的凄美悲凉的故事。
唉!摆渡的老船夫已驾鹤西去;下水船上的天保也已满怀失恋惆怅在另一个世界徜徉;那个龙舟上的傩送因心结太大或许不会再回来了,或许明天回来。
而情爱朦胧的翠翠,用悲伤裹着自己在孤独中摇摆着渡船,用哀怨明亮的双眸凝视着水天尽头,或正苦苦地祈盼着心上人的归来。或许,少女的魂灵为追寻心中的恋人已经远去……
2022年4月1日写于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