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我从军校毕业,分配到内蒙古达尔特左旗附近的一个军用机场任特种设备技师。这个地名一眼假,不过,事儿是真的。旗,是内蒙古特有的一种行政区划,相当于内地的县城,机场距旗里还有三十公里的路程。
女友那时在京城的一所医院做护士,彼此间的联系只能靠书信以及每周一次的电话。
那年冬天很冷。冬天的一个周五,离过年只有一个月了,工作节奏慢了下来,后面是难得休息两天的周末,所有人都一心等着放假休息。上午工作间隙,我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女友,她那边正忙着,匆匆忙忙聊了两句就挂断了。吃过晚饭,我百无聊赖地从食堂往宿舍走。对她的思念却突然像疯狂滋生的野草弥漫了整个身心,为什么我现在不去北京看她?这个想法一经闪现,立刻战胜了理智。我开始思考事情的可行性。
按照规定,基层干部休息可以外出,但是不能离开驻地。特殊情况比如说亲人重病,需要逐级请假一直到团政治处主任批准才行,还有填请假条、从年休假里扣假等等程序。幸好,那个年代的管理并不那么严格,跟值班首长相熟的话,打个招呼就行了。
我一路向中队长家跑去,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打腹稿,琢磨着编一个什么样的瞎话,像我这样从不爱说谎的人,要编瞎话必须提前编好才行。说父母生病?太不吉利。就说奶奶重病好了,反正她老人家早已不在人世。
跑到中队长家,简单说明来意,还没等说出理由,中队长就同意了。“行啊,注意安全,周一早晨回来就行。”我都没想到这么顺利!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来钟,我知道晚上九点十分有一趟从达尔特左旗到北京的过路火车,这也是今天剩下的唯一一趟列车。我赶忙就近往生活区小卖部跑,去那里给黑车司机打电话。
黑车司机绝对是整个旗里最先富起来的一批人。我们这个机场地处偏僻,出行最便捷的方式就是打黑车。白天的时候还可以步行半个小时到省道上去拦长途客车,天黑之后,除了打车别无他途。每天总有一两辆破旧的面包车在我们营区的院墙外面趴活儿,一趟十元,几年后就都鸟枪换炮为崭新的轿车。
今天不凑巧,趴活儿的车都不在,我只得打电话叫车来。电话打到第三个时,终于约上了一辆车,司机答应半小时后到。我算了算时间,车八点钟过来,半小时开到旗里的火车站,赶趟!
我匆忙跑回宿舍换衣服,收拾东西,然后出来到门口等。
八点钟了,没有车的影子。再打电话,没人接,我有点慌了。八点十五分,电话终于有人接,司机上来就一通抱歉,原来他准备出门时,发现车打不着了,这半晌都在修车。
“师傅,我有急事赶九点十分的火车呢!”
“实在抱歉,兄弟,车刚修好。我这就往过赶,要不你往出走走吧。”
我没办法,撂下电话就往外跑。正常情况从旗里开车过来需要半小时,他来接上我再返回去,能赶上九点十分的车吗?我边跑边想。不管了,跑吧!
四周一片漆黑,机场这条专属公路没有路灯,夜晚也很少有人走过。北风挟着大片的雪花打过来,下雪了!约莫二十分钟,我约的车终于迎面开了过来,这时我已经跑到了省道上。
我气喘吁吁地爬到副驾驶座位上,司机掉头加大油门疾驶。“行啊,兄弟,你们这一段路怎么也有七八里地,你这么快就跑出来了。”“师傅,我能赶上火车吗?”“差不多吧。现在是八点四十,我给开快点儿。”
九点零五分,火车站,我扔下二十元,匆忙向站里跑去。九点十分才发车,应该是没问题的吧?我跑到候车室,懵了!候车室的大门竟然从里面锁上了。原来旗里的火车站不怎么正规,值班人员接完车,检完票,看看没人,就把门锁了准备回去睡觉。我不停拍门,没人回应,我绕到值班室去敲窗户:“师傅,师傅,开一下儿候车室的门吧!”
“检完票了!”
“师傅,车不是还没走呢嘛,开一下儿门吧,我有急事!”
值班员不情不愿地趿拉着鞋,慢慢悠悠走出来给我开门。门还没打开,隔着候车室的窗户看到远处站台上的列车缓缓开动,缓慢向前移动的灯光可望而不可即。一阵沮丧袭上心头,我垂头丧气地转身走开。“你看,我说不赶趟儿了吧。”值班员心安理得地嘟哝着,转身又向值班室走回去。我没有力气跟他掰扯,慢慢走下台阶。一晚上的努力全化成了泡影,有一瞬间,我甚至失去了面对这漫漫长夜和未来凄冷孤独日子的信心。
雪越下越大了,巨大的雪片迎面拍过来。
身后突然传来汽车喇叭的滴滴声,原来那辆黑车还没走。“兄弟,没赶上火车?实在不好意思啊!不过我知道去呼市的最后一班长途客车,差不多这个时候到咱们这儿。上车!我带你过去碰碰运气。”
还真是巧,我搭车赶到省道路边时,开往呼市的客车放下了客人正要发车。黑车司机坚持没要我后面这段路的钱。“快去吧,兄弟!祝你好运!”
偌大的长途大巴上,只有我和司机、售票员三个人。也对,谁会在这个下着大雪的冬夜坐晚上九点多的长途车呢?
“师傅,这车多久能到呼市啊?”
“差不多一个小时吧。”
我小声地、不抱什么希望地说:“我想赶十点十分呼市到北京的那趟火车,能赶上吗?”司机瞄了我一眼,“当兵的?”“是啊!”
那个时代的百姓对军人有一种普遍的、朴素的热爱,司机一定以为我赶火车是有什么急事。“我试试吧!”
司机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开始专心开车。大片的雪花前仆后继地扑打到挡风玻璃上。路面也渐渐开始积雪,幸好由于刚开始下,路面还不算太滑。我和售票员都系上了安全带,静静地望着窗外。
车子开出县城,司机明显加大了油门,车体、车窗都剧烈颤抖着,这庞然大物咆哮着像发怒了的年迈雄狮向前猛冲、猛冲。一路都没有乘客拦车,大巴也一路不停。车厢里没人说话,三双眼睛都紧紧盯着昏黄车灯照射下的崎岖路面。这条省道仅容两辆汽车相错而过,一路上司机却几乎从未刹车,我们超过了运煤车,超过了中巴车,甚至超过了几辆私家小汽车。
十点零五分,大巴车停在了呼市火车站的路旁。我心里怀了深深的感激,我知道像这样的长途大巴本应该在一里地外的长途汽车站就停车的,好心的司机却直接给我送到了火车站。我匆忙地冲司机大喊,“师傅,谢谢你!”
“快走吧!小伙子,祝你好运!”
车门在我身后徐徐关闭,可司机的那句话似乎很多年后还在我耳边回响。
我撒腿就跑,飞快地穿过站前广场,冲进候车室,飞跑上二楼。一边跑一边明确了自己要去的候车室,飞跑过去,检票口已经关闭了。我助跑几步,手臂一撑,越过了检票口的栏杆。原本已经走远的检票员闻声回头喊了一句:“停止检票了!”我头也不回:“我上车补票!”
我继续前冲,冲下指定的站台,即将发车的列车就在眼前了。我三步并作两步,随便冲到最近的一节车厢,列车工作人员已经把车厢的踏板收起来即将关闭车门。我大喊一声:“等一下儿 !”一脚向车厢里踏去。脚下一软,这一步竟然没踏上去,列车员适时地拉了我一把,“哥,你赶火车够拼的啊。”我冲着那个姑娘笑了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整话都说不出了。
列车轰隆隆地向前开去,我许久才慢慢喘匀了气息。没想到我真的赶上了这一班火车,大脑半响还沉浸在兴奋中不能平静。这一路紧赶慢赶,也多亏了这些热心人才能最终赶上。我甚至有点自鸣得意,不容易呀不容易,在这场和时间的赛跑过程中,我竟然跑赢了时间,这是否也预示着未来的感情之路也会一帆风顺呢?
可惜生活并不像童话中那样总有个美好结局。一年半以后,那个女孩嫁人了,留在了京城。
很多年后我才想明白,人怎么能和时间赛跑呢?时间是恒常流逝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在流逝的时光面前,个人渺小脆弱如尘埃,渐渐失去爱,失去理想,最终失去生命。
人,是赢不了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