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铁鸟”:退牧还草里的职场新课题
六月的苏赫巴鲁草原还没褪去春寒,风裹着沙粒打在巴图的羊皮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蹲在刚补种完沙打旺的地块里,手指拂过还没扎稳根的幼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补苗了,前两次要么被风沙埋了,要么被没转场的羊群啃了半茬。
作为苏木(乡)里“退牧还草”专项小组的组长,巴图最近的日子像被草原上的白毛风裹着,没一天顺当过。专项小组是去年秋天成立的,算上他一共五个人:会计其其格,负责统计补种面积和政府补偿款核算;老牧民朝克图,熟悉草原上的每一片草场;刚从农牧学校毕业的汉族小伙李岩,懂育苗技术;还有从旗里派来的巡检员张磊,专门负责验收牧草长势,确定补偿标准。
“巴图组长,张磊又来了,在西坡那块地量呢。”其其格骑着摩托车过来,车座上放着账本,“朝克图大叔跟他吵起来了,说他量的不算数。”
巴图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西坡赶。远远就看见朝克图正叉着腰站在草地上,张磊手里的卷尺还没收回,脸色涨得通红。周围围了几个牧民,七嘴八舌地说着蒙古语,偶尔夹杂几句生硬的汉语。
“怎么回事?”巴图挤进去,先拍了拍朝克图的胳膊,用蒙古语劝道,“大叔,有话慢慢说,别上火。”
朝克图指着张磊的膝盖,嗓门还没降下来:“他说我这草没到他膝盖,只能按每平米5元算!你看看,这草刚冒头没几天,他个子那么高,膝盖都到我腰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巴图顺着朝克图指的方向看,张磊身高快一米九,站在齐脚踝的牧草里,膝盖确实离草尖还有一大截。可政府的补偿标准写得明明白白:牧草高度低于巡检员膝盖,每平米补偿5元;高于膝盖,每平米10元。这标准是按成年人平均身高定的,可张磊的身高远超平均,按他的膝盖算,牧民们的牧草几乎没几处能拿到10元的补偿。
“张磊,你看这情况……”巴图转向张磊,尽量让语气平和,“西坡这块地是四月种的,赶上倒春寒,长势慢了点,但牧民们天天来浇水、除草,没少下功夫。你能不能换个方式量?比如按平均身高的膝盖高度算?”
张磊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补偿标准文件:“巴图组长,我是按规定来的。文件里说‘以巡检员现场测量的膝盖高度为准’,我总不能虚报吧?要是按平均身高算,回头旗里查下来,我要担责任的。”
“可规定也得看实际情况啊!”围观的牧民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我们种了三个月,就因为他个子高,少拿一半补偿,这合理吗?”
吵声越来越大,有几个牧民开始用蒙古语议论,语气里带着不满。巴图心里清楚,这事不解决好,不仅牧民们的积极性要受打击,说不定还会闹出民族矛盾——苏赫巴鲁草原上蒙古族牧民多,张磊是汉族,一旦被扣上“区别对待”的帽子,后续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当天晚上,专项小组开了个紧急会。几个人围坐在巴图家的蒙古包里,炉子里的牛粪火噼啪作响,奶茶的香气飘在空气里,可没人有心思喝。
“张磊也不容易,他是按规定办事,没做错什么。”李岩先开口,他是汉族,却能听懂不少蒙古语,“但牧民们的抱怨也有道理,张磊的身高确实特殊,按他的膝盖算,补偿标准就偏了。”
其其格翻着账本,叹了口气:“这月已经有三户牧民因为补偿款的事没签字了,要是再解决不了,下个月的补种计划都要受影响。政府给的补偿款是用来激励牧民退牧还草的,现在倒成了矛盾点,这可咋整?”
朝克图抽着烟,脸色还是不好:“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算补偿的。要是一直这样,往后谁还愿意种草?不如回去放羊省心。”
巴图没说话,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他知道,这事不能怪张磊,也不能怪牧民,问题出在“测量标准”上——用巡检员的身高当参照,本身就存在不确定性。要是能有个统一的、客观的测量标准,不用靠人眼判断、不用按谁的膝盖算,不就能解决问题了?
“我想到个办法。”巴图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咱们买无人机吧!用无人机航拍,再结合激光测距,精准测量牧草高度,不管谁来巡检,标准都一样,这样牧民们也没话说,张磊也不用担责任。”
“无人机?”几个人都愣住了。李岩先反应过来:“这个可行!现在农业上都用无人机测作物长势,精准度高,还能拍全景图,方便存档。就是……钱从哪来?”
专项小组有一笔工作经费,我明天去旗里申请,看看能不能批下来。”巴图说,“要是经费不够,咱们再跟牧民们商量,他们要是同意,说不定愿意凑一点——毕竟这事跟他们的补偿款直接相关。”
第二天,巴图带着李岩去了旗里。分管农牧的旗长听了他们的汇报,也觉得无人机测量是个好办法:“退牧还草是为了恢复草原生态,不能因为测量标准的问题伤了牧民的心。经费我给你们批,再给你们联系个无人机公司,让他们派技术员来培训,确保你们会用。”
一周后,无人机送到了草原上。是一架白色的农业无人机,带着高清摄像头和激光测距仪。公司的技术员跟着来,在草原上找了块空地,给专项小组的人做培训。
张磊学得最认真,他拿着遥控器,跟着技术员的指令操作:“起飞、悬停、测距、拍照……原来这么简单!以后测量的时候,直接飞一圈,数据就出来了,再也不用跟牧民吵架了。”
朝克图也凑过来,看着无人机在天上飞,眼睛里满是好奇:“这‘铁鸟’真能测准草的高度?”
李岩打开平板,调出刚测的数据:“大叔,你看,这是西坡那块地的测量结果,平均牧草高度28厘米,按平均身高1.7米的膝盖高度(约40厘米)算,确实没到,但按实际长势,咱们可以跟旗里申请,能不能适当提高点补偿——毕竟无人机测的数据是客观的,好说话。”
朝克图凑着平板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还是这‘铁鸟’公道,不偏不倚。”
有了无人机,后续的巡检工作顺利多了。每天早上,张磊和李岩一起操作无人机,飞到各个种草地块上空,半小时就能完成十几亩地的测量,数据直接同步到专项小组的系统里,其其格核对完就能跟牧民结算补偿款。
一次,北坡的牧民乌日娜种的羊草长势特别好,无人机测出来平均高度45厘米,远超膝盖高度。乌日娜拿着补偿款,特意给专项小组送了一筐奶豆腐:“以前总担心补偿款算得不对,现在有了‘铁鸟’,我放心了。以后我还多种几亩,让草原早点变绿。”
巴图看着远处的无人机,又看了看牧民们在草地上忙碌的身影,心里踏实多了。退牧还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要守好生态红线,又要顾好牧民的生计,还要处理好各方面的关系。但只要肯想办法,用对方法,哪怕是草原上的难题,也能找到解决的路子。
秋天的时候,苏赫巴鲁草原的植被覆盖率比去年提高了15%,风沙也少了很多。旗里来检查工作,看到无人机测量的精准数据,又听牧民们夸专项小组办事公道,特意给他们发了“优秀专项小组”的奖状。
颁奖那天,巴图把奖状挂在蒙古包的墙上,跟专项小组的几个人喝着奶茶,看着窗外绿油油的草原。张磊笑着说:“以前我总担心跟牧民处不好,现在才知道,只要公平、透明,不管是蒙古族还是汉族,都能一起把事做好。”
朝克图拍了拍张磊的肩膀,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以后咱们一起用‘铁鸟’护草原,让沙子再也别来。”
巴图看着他们,心里明白,这草原上的“铁鸟”不仅解决了测量的难题,更拉近了人心——在退牧还草的职场路上,只有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让这片草原重新焕发生机,让沙尘不再肆虐,让牧民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