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婶长着一个奇怪的鼻子。
小时候见面总是暗暗地盯着她的鼻子看。一边想着她原本应有的样子,一边愈加坚定地认为这是整容失败的结果。这样的猜疑并非毫无根据,但根本是站不住脚的。
她是我二伯的第二个老婆,她和前夫有一个女儿,女孩和我一般年纪。唯一的见面是在爷爷家的院子里,枣树结了果子,不好吃,是酸的。我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瘦小的女孩子穿着普通的白纱裙,一个人站着。我二婶从厨房出来,嚼着什么东西叫我过去玩,随便讲了两句,摘了几颗枣让我们吃,觉着没意思,就回房间玩手机去了。现在想起来,那时都不知道“白色女孩”是她的女儿。这不怪我的,她们的鼻子长得不像。我甚至还以为那是她朋友家的小孩。后来大人们谈起她,我对这层关系也甚是犹疑。
后来知道她的情况就全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了。一次团聚的餐桌上,二婶说起她,一手拿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刷着,用那种略有抱怨的口气对我妈说,她一个人怀孕在出租房,要不要找个保姆给她一类的,来来回回说了很多遍,也谈到钱的事“那总是她婆婆出”。我妈附和着说要的要的,一个人很辛苦。二婶一边答应着,一边说什么我也觉得,但她又不要,自己也不想管她……用一些方言骂她。她过得不好,但我竟然没有生出同情与怜悯的情愫,淡淡地听着。
一次到我二爷爷家去,农村那种两三层的自建房。院子中间有棵李树,枝条伸到二楼的阳台外。在大人们交谈着些家长里短的时候,她总会低下身和我讲些话,我很乐意听。她说,看这(指着近些的果子)指定甜,我抱你上(栏杆)。我点点头想往上爬,被我妈呵住了,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吸了一下鼻子。只是那以后我妈总让我别听她的,少跟她待着,她这个人......每次到这总是没有了下文。我都明白,所以我就不怎么搭理她。她倒是和从前一样的热情,我偶尔生出的愧疚感也不会持续太久。
在记忆中她很喜欢做瑜伽。那会儿我在学舞,也爱摆弄自己,就跟着压压腿什么的。她装备很齐全,瑜伽裤,瑜伽垫,泡沫滚轴......往暖黄灯光下的客厅一一铺开。灯光照下来,鼻翼两边会长出两块“小阴影”。农村嘛,来来往往的人多,街坊邻居使点眼色,我都能看出来,但她从来不在意,至少表面上是。我妈和大婶讲些什么的不也背着我。
大年初二,其他人都上楼去了,闷着无聊,就一个人在客厅颠羽毛球玩儿。球偏了过去捡的时候,看见她跨坐在我二伯身上。房子建起来很多年了,墙皮脱落修饰着发霉的黑斑,中间麻将机上还撒着瓜子花生,蒜香味的。沙发很旧了,原本附在上面的塑料膜扯到二伯脚边,他没有什么表情,或许有吧。她扭过身子看我,脖子堆挤出褶皱,笑容和平时一样的。但我的视线却主动地落到她的鼻子上,开始了我的审视:鼻孔一放一缩,像加了慢速镜头。盯着看了一会儿,就漠然地顺着楼梯上去,春晚回放的声音开得很小,但那几帧的彩色画面就留在脑子里走不掉了。
回乡下吃饭,基本是我二伯掌厨。她会在锅边等着吃,毫不令色夸奖,偶尔也夹一筷子喂他。这个时候,我也会穿过筷子看她的鼻子,热气缭绕着,像猪的鼻子在被干冰渲染。饭后,我二伯一家不在,听我妈和大婶洗碗时讲起之前的二婶,总结下来就是两个字:能干。把二伯伺候的好,大家也聊得来,不像现在......我的情绪没有了安放的的地方,或者说这里没有能让我立足的东西了。洗碗池?大家会假装着“自告奋勇”的地方。灶台?太高了,站不上去的。饭桌?应该不能跟隔夜菜待一起。所以啊,还是走了出去,想着还是到田里走走。远处有个人影,她也在,但离我有些距离,但不算远。四周漆黑一片,我分辨不出任何五官的形态,在这种环境下,人留下的也不过一圈轮廓。
长大些,我假装随意地问起我妈她的鼻子是怎么回事,听了我的观点后,我妈倒是没什么反应。“哦,没有嘞,她鼻子跟她爸爸长得一模一样,就是难看呗,你咋这样想?”。我没说什么,但一直深信不疑的东西突然被打破,总是像拔起还连着肉的血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