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昨日显影馆】

昨天老伴在阳台晒被子,从棉絮夹层里抖出个铁盒子,"哐当"一声摔在地板上。打开一看,是张1977年的高考准考证,照片上那小伙子青涩得很,眼神里透着无限朝气。

老伴眯着眼打量半天,突然笑话我:"你这一辈子最得意的手笔,就是那篇高考作文吧?听说当年阅卷老师都看哭了。"

我嘿嘿一笑,把准考证小心翼翼抚平:"那篇《我的心飞向毛主席纪念堂》,我到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呢。"
老伴撇撇嘴:"吹牛吧你,四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怎么是吹牛?"我清了清嗓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滴水成冰的考场。
《我的心飞向毛主席纪念堂》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冬天来得格外冷,可人心比炉火还旺。高考恢复的消息传到村里那天,生产队的喇叭喊了三遍,乡亲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是盼着我去参加高考,将来有出息了,好为家乡争光。
考前两天,我就在家翻翻数理化笔记,心里又紧张又敞亮。那天夜里睡得沉,第二天清早还没睁眼,屋里那只小广播就准时响了——先是《东方红》的旋律,庄重、悠远,跟着就是那道熟悉的声音,从广播里、从千千万万个村庄的喇叭里传出来: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那声音带着钢铁般的回响,像从天安门城楼上直接落到我们家土坯屋顶上。我迷迷糊糊听着,恍惚间觉得不是在家里,脚下踩的是宽阔的石板路,两旁是松柏苍翠——我竟然到了北京。广场上人山人海,可安静得很。远处一座庄严的纪念堂矗立在眼前,灰白色花岗岩在晨光里肃穆得像一座山。我胸口怦怦直跳,挤在人群里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来了,终于能见到毛主席了!、
梦里好像真见到他老人家了——站在那儿,目光温和又坚定,像在看着每一个人,看着我们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年轻人。他对我们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我高兴得想喊:毛主席万岁!嗓子却发紧,只一个劲儿往前挤,激动得眼泪就掉了下来……
"咔——"广播里乐曲一停,换成了大队通知上工的预备铃。
我猛地从梦中醒来。啊,这不是在家里吗?窗户透着灰白的光,广播匣子嗡嗡地响。哪儿有什么天安门广场,哪儿有什么纪念堂——可那颗赤红的心,却实实在在地、滚烫地留在了那里。
我坐起身,搓了把脸,冰凉的水一激,反而更清醒。那句"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还在耳朵里轰鸣。站起来,不光是国家站起来了,我们这代人,也得重新站起来——靠劳动,靠知识,靠真本领。
我低头看了看摊在桌上的理化课本和志愿表。选理科,不为别的,"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可我心里清楚:数理化不是用来"走遍天下"讨生活的,是用来建设国家的。修了水利,庄稼才能吃饱;造了机器,工厂才能转起来;搞了电,村里的夜才能亮起来。这一切,不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么?
于是我提起笔来写——
我的心飞向毛主席纪念堂。不是一趟火车能到的距离,而是一个年轻人要把一辈子交出去的地方。纪念堂里安放着伟人的身躯,可伟人的魂,早就走进了我们每个人的日子:走进田埂上的脚印,走进车间里的铁屑,也走进这张考卷上每一道认认真真的算术题。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
是啊,道路对不对,得走;学问深不深,得钻;国家强不强,得干。笔尖落在纸上那一刻,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只是在考一张卷子——我是在替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的年轻人作答,替这片土地作答。
梦醒归梦醒,可那颗心飞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背完最后一个字,我长舒一口气。抬头一看,老伴正拿着围裙角擦眼泪。
"咋了?感动了?"我逗她。
"去你的,"她把围裙扔过来,"我是被你那句'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给逗乐了。结果呢?走遍天下没见着,倒是把咱这小县城转了无数个遍!"
我摸摸头顶,那上面早已染了霜。年轻时的豪言壮语,如今变成了鬓角的白发,但也沉淀成了骨子里的硬气。
老伴叹了口气:"那时候你们是真苦,也是真拼。"
"苦是苦,"我接过话茬,把那张准考证郑重地放回盒子,"但人的一生,就像毛主席说的: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我这辈子,算是把这枚生活的梨子,彻底尝透了。"
这梨子的味道,不全是甜的。它有苦涩,有酸楚,有奋斗的汗水,也有收获的甘甜。我把这辈子的酸甜苦辣,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变成了今天这副硬朗的身板,和一颗永远滚烫的心。
现在的孩子们,条件好了,选择多了,可别丢了那股子"尝梨子"的劲头。遇到困难别绕道走,遇到难题别急着问别人,要自己去试,去闯,去撞南墙不回头。
你要记住:路,是走出来的;学问,是钻出来的;好日子,是干出来的。
别怕油腻,别怕堵塞,更别怕吃苦。不管是读书还是做人,只要你心里那团火不灭,只要你愿意低下头去,哪怕每天只是搓头那两百下,日子久了,也能搓出个光明磊落,搓出个无愧于心。
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