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审判局

人间审判局

我在天桥摆摊算命,专看人后悔事。
前夫挽着小三趾高气扬路过:“哟,改行当神棍了?”
我笑了笑,在他新买的西装上轻轻一点。
三分钟后,他在马路对面被债主堵住,扒得只剩裤衩。
小三尖叫逃跑,高跟鞋都跑丢一只。
前夫崩溃地发现——讨债人竟是他曾亲手介绍给兄弟、最终逼死对方的高利贷头子。
我收摊走人。
路过彩票店,随手买了张刮刮乐。
老板惊呼:“头奖!五十万!”
我撕了彩票,扔进垃圾桶。
“这财运,”我低声说,“是你去年克扣重病员工救命钱时,自己亲手卖掉的。”

雨丝黏腻,像脏了的蜘蛛网,挂在城市傍晚的天桥上。李默缩在印着八卦图的破布后面,摊位上四个毛笔字:专看后悔。

桥下是没完没了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发炎溃烂的伤口。

高跟鞋的咔哒声由远及近,停在摊位前。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廉价香水和某种雄性动物腺体分泌物的气味飘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李默?改行当神棍骗钱了?”

李默抬起头。前夫赵鹏,油头梳得苍蝇站上去都劈叉,崭新的藏蓝西装裹着微微发福的肚腩。

臂弯里挎着个年轻女人,锥子脸,假睫毛忽闪得像两把沾了露水的黑扇子,正用鼻孔打量她。

是当年插足那位。如今转正了。

“混口饭吃。”李默声音平得像死水。

“后悔事?”赵鹏嗤笑,掏出鼓囊囊的钱包,抽出一张红票子,轻蔑地拍在八卦图上,“来,给我看看,老子有什么好后悔的?后悔没早点甩了你这个黄脸婆?”

锥子脸配合地咯咯笑,往赵鹏身上贴得更紧。

李默没看那张钱。她的目光落在赵鹏西装第二颗纽扣下方,那里有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油腻的污渍,像是吃烤肉时不小心溅上的。

但在她的“视线”里,那片污渍在蠕动,在扩散,延伸出无数细密的、灰黑色的丝线,缠绕着赵鹏的四肢百骸,丝线的另一端,没入桥下涌动的车流和人海,连接着一些模糊扭曲、充满怨怼的影子。

其中一根丝线,格外粗壮,颜色暗红,笔直地指向马路对面——那里蹲着几个抽烟的、花臂纹身的男人。

“你西装不错。”李默忽然说。

赵鹏一愣,随即得意地掸了掸袖子:“那当然,定制款,够你算半年命。”

李默伸出食指,指尖很干净,但指甲修剪得有些短。她轻轻点在那片污渍上,不是擦拭,只是极其短暂的一触。像蝴蝶点过水面。

“沾了脏东西。”她说。

赵鹏嫌恶地拍开她的手:“少碰!摸脏了你赔不起!”他搂着锥子脸,趾高气扬地转身,“走了宝贝儿,跟这种晦气货待久了倒霉。”

两人踩着傲慢的步子走下天桥。锥子脸的高跟鞋踩空一阶,崴了一下,低声咒骂。

李默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粘腻。她低头,用一块旧手帕慢慢擦拭手指。

三分钟。

桥下骤然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喧哗,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

李默没往下看。她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摊位。把写着“专看后悔”的布卷起来,把几本做旧的书塞进编织袋。

下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赵鹏!你他妈躲这儿呢!”

“钱呢!连本带利一百万!今天少一分,卸你一条腿!”

“鹏哥!鹏哥救我……啊!我的包!我的项链!”

“滚开!臭娘们!”

“虎哥!虎哥饶命!再宽限几天……我一定想办法!看在我当年给您介绍大客户的份上……啊!”

拳头着肉的闷响。布料撕裂的刺啦声。

李默背起编织袋,走下天桥。路过现场时,她眼皮都没抬。

赵鹏被四个花臂男人按在积着污水的路边,崭新的西装被撕扯成破布条,露出白花花的、颤抖的肥肉。

名牌衬衫成了拖把,皮带不知去向,昂贵西裤被扒到脚踝,只剩一条印着卡通图案的三角内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知是汗是尿。

他鼻青脸肿,嘴角流血,徒劳地用手护住头脸,哭嚎着求饶。

锥子脸早不见了踪影,只在不远处的水洼里,孤零零躺着一只断了跟的红色高跟鞋。

那个被称作“虎哥”的光头男人,一脚踩在赵鹏胸口,弯腰,拍了拍他的脸,狞笑:

“介绍客户?是啊,多谢你啊赵鹏,把老孙介绍给我。他老婆跳楼了,知道吗?就在你给他做担保借我那笔钱之后三天。他现在还躺医院里,植物人。”

虎哥啐了一口,“他那笔烂账,你以为你跑了就完了?你的债,今天才算开始!”

李默从他们身边平静地走过。她的旧布鞋踩过路面肮脏的积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没人注意她。

拐过街角,喧嚣被隔开。一家彩票店亮着惨白的灯,门口贴着褪色的中奖海报。店主是个秃顶老头,正打着哈欠看手机。

李默停下脚步,从编织袋角落摸出几个钢镚。走进店里。

“刮刮乐,随便一张。”她把钢镚放在玻璃柜台上。

老头眼皮都没抬,随手从一堆彩票里抽出一张推过来。

李默拿起旁边生锈的刮板,慢吞吞地刮开涂层。

第一行,没中。

第二行,没中。

刮到最下面一行时,老头突然“咦”了一声,凑过来。他的眼睛瞪大了,呼吸急促起来。

“这……这……”他指着彩票,手指颤抖,“头奖!五十万!姑娘!你中了头奖!”

头奖图案清晰地显现出来。

李默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她把彩票放在柜台上,又从编织袋里拿出一小块湿纸巾——那种廉价的、带着刺鼻香味的纸巾。

她开始仔细地擦拭刚才刮彩票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擦得很慢,很用力。

“姑娘?兑奖!五十万啊!”老头激动地喊,伸手想去拿那张彩票。

李默擦完了手,把湿纸巾团成一团。然后,她拿起那张头奖彩票。

两手捏住。

“嘶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彩票被她从中间撕成两半。再对折,再撕。直到变成一把无法辨认的碎纸屑。

她拉开柜台边的垃圾桶盖,手一松。碎纸屑飘飘扬扬,落了进去。和烟头、废票、黏糊糊的糖纸混在一起。

老头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半天没发出声音。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

李默转过身,走到店门口。外面,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光怪陆离。

她停下,侧过头,声音很低,却清晰得像冰锥,凿进老头石化般的听觉里:

“这财运,是你去年克扣那个得了肝癌、等钱做手术的送货员老吴的最后一笔工钱时,自己亲手卖掉的。”

她推开门,走进霓虹无法照亮的、更深沉的夜色里。

彩票店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旧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秃顶老头猛地一颤,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踉跄着后退,撞在货架上,几盒香烟噼里啪啦掉下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垃圾桶,仿佛里面不是纸屑,而是索命的符咒。

去年秋天,那个叫老吴的瘦高个男人,跪在这柜台前,磕头求他结清三个月工钱时,癌细胞已经扩散。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厂里困难,你再等等。死了?死了关我屁事,你自己命不好。”

老吴死在一周后。听说最后是疼死的,因为没钱打止痛针。

老头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裤裆间,渐渐洇开一片温热的、骚臭的湿痕。

夜风穿过门缝,吹得垃圾桶里的碎纸屑微微动了动,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李默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她背上的编织袋里,那卷写着“专看后悔”的布,隐约露出一角。

墨迹淋漓。

仿佛在无声地审判着,这人间每一桩,被当事人亲手选择、亲手允许发生的,荒诞而无常的后悔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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