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夏天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们兄妹三人的再次相见竟在外婆的葬礼上。人们谈笑风生,这只是一个很好的可以聚在一起的理由。寺人挤在小小的厅堂里,不知疲倦的吟诵着佛经上的梵文。我的膝盖酸痛,麻木的跪在棺材前,不知多久,林宇哲和林玮也和我一起。从没见过的远房亲戚毫不避讳地感叹:“从小养在身边的啊,现在人死了都不哭。养着有什么用?”


我跟林宇哲和林玮是堂兄妹,都是被外婆养大的。我偷看着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我五年级的时候吧,那时候林宇哲还是个刚刚步入大学的青涩少年,林玮也只刚刚初三的小屁孩,那时的外婆身体依旧硬朗,总是中气十足的吼着我的名字:“姜蕊!过来把饭给做了!”现在却安静地躺在乌黑的棺材里。


外婆有三个孩子,他们后来就成了我妈,我大伯和二伯。我妈是最大的,却是最晚生孩子的,也是他们那一代最有出息的。“哼,一个女的那么晚生出来的还是个不带把的玩意儿。”第一次去看外婆,她嗑着瓜子看都不看我妈一眼,树上的知了也附和着。“那也比带把儿的玩意儿有出息。”妈妈也不甘示弱,那么多年彼此谁也看不惯谁。要不是自己要去医院进修,丈夫还在部队都没时间带孩子,她才不想把小蕊送到这个封建女人身边。六岁的林玮被外婆抱在怀里,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手里的饼干,他已经被被外婆宠坏了,明显超重的体重压得外婆直喘气。


“姑妈,吃了饭再走吧。”十岁的林宇哲已经很懂事了,他在厨房伺候着灶火。可惜正在和外婆理嘴的妈妈根本没听见,和我依依不舍地告别后就揣着一肚子气走了。就这样两岁的我就被留在了乡下外婆家,一直到六岁上小学。头几天也不是没闹过哭过,但总会被外婆那满嘴的芬芳吓得不敢说话。在她的心中,姓林的就是比姓姜的更亲,带把儿的就是比胸前有两团肉的好。但是我还是太小了点,还离不开大人,那段时间外婆到哪都总是带上我。这一度引起林玮的不满。


“你走开。”林玮上前要挤开我,但这是在田埂上,他这一撞直接让我摔进田里。“小心点!”林宇哲及时拉住我,又把我护在身后,“林玮你现在是哥哥了,怎么还有欺负小妹。”大哥其实是不想跟着来下田的,他心里惦记的是家里还没干完的活以及还没做完的暑假作业。但是自己不跟着去的话刚才的那种小摩擦不知要发生几次。林玮见平时只会护着自己的哥哥也被我抢走了,气的哭出来。


“哎呦二宝怎么哭了,是不是那姓姜的欺负你了。”外婆心疼地牵着林玮,眼睛确确盯着我,“不哭哦,阿婆等会给你买糖吃。不给她。”我躲在大哥身后,不敢看其他人,每次遇到这种事儿外婆的偏心就很明显了,她似乎什么事都会对两个哥哥很放纵,除了学习。


当我三岁的时候外婆就对我不大上心了,但那是林玮最痛苦的一年,他要上小学了,外婆每天都守着他做各种学前习题。外婆在学习这方面上就不会有什么男女之分了,她没读过书,只知道对着答案看,不对就打,经常可以看到林玮从房间跑到猪圈,身后就是衣架,最后就会被罚跪在厅堂里不许吃饭。


“起来了。”回忆被打断,我抬头看,是林玮,如今他已上大学,声音也不似记忆里的那般响亮。“去哪,干嘛?”我站起来揉了揉发痛的膝盖。“外面那么多人,总要过去打下招呼吧。”“要不你去休息睡会儿吧,今晚上的大夜,我们是要守夜的。”我顿了顿,“二哥。”自从外婆住院后他就给学校请了假,看他眼下的黑眼圈就知道很久没有休息了。林玮定定的看着我,笑出声:“还是你去休息吧,这个夜你还真不一定守得下来。”说着还摸摸我的头,“可以啊。长大了,知道关心别人了。”


我被忽悠进房间,还是老样,甚至墙上的涂鸦都没变。窗外是那棵黄角兰,小的时候最喜欢透过树叶看阳光。我突然发现,我十四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好像也是在这样的盛夏,那是我第一次到乡下。尘雾弥漫的土路,括噪的蝉鸣,和在路边吐舌头的大黄。


不知不觉中睡着,醒来够天都已经黑了,下楼看见二哥在房间里睡得四仰八叉,呵还不是累得遭不住了。又溜到厨房去看,放柴的地方有一个小板凳,那曾经是我的专属位子,大哥做饭,我就坐在灶台下烧火,有的时候偷偷跑到别人的地里偷偷掰苞谷,打打牙祭。大哥正在烧菜,他的厨艺一向很好。我自觉走过去把烧好的菜摆在观音菩萨像面前,“饭要菩萨先吃”这个规矩已经刻在我的基因里了。外婆是信佛的,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去,带着我们。那个时候外婆会格外的虔诚,不会大声说话,不会爆粗口,她会领着我们一尊一尊的拜,耐心的告诉我们每个菩萨的名字,其中拜得最多的就是文殊和观音菩萨了。在吃了斋饭后给我们一人一颗糖。“吃了菩萨保佑。”她说着又把求来的符郑重地收起来。在她的影响下我们兄妹三人都信佛,起码一些重要日子和有重要事的时候都会去庙里。


“哟,起来了,来尝尝。”大哥看到了我,“大家都吃过了,就你和老二没吃,开小灶。”他解下围裙,去叫二哥起来,我先尝了一筷子,味道还是很好。“怎么先吃了,敬过菩萨了吗?”林玮从房间里出来,“都是小妹爱吃的啊,啧,欺负我不挑嘴是吧。”一切都好像和小时候一样。


吃过饭后我们三个坐在厅堂上守夜,其实按规矩应该是子女守夜,但大家都默认般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气氛有些尴尬,大家都默契地没拿起手机,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干瞪着眼。“小妹已经高一了啊,真快。”还是大哥率先打破沉默,“高中学习很辛苦,要注意休息。你那么爱美,都有黑眼圈了。”林宇哲已经出社会打拼有几年了,说话间也不禁带上大人的语气。“可不是,小的时候夏天总要吵着穿裙子。”林玮马上接话。爱美的天性从小就展露出来,可惜我只能穿哥哥们的旧衣服。“是啊,但是那个时候天天跟着你们后面跑,穿裙子一点都不方便。”要看气氛又要冷下去我急忙开口。


“没错,但是你那么矮一点,跟个猴子一样,你窗外的那棵黄果兰,天天爬。”“还不是你教的,当时有好多坏毛病都是你教的。”“现在怪我了,那个时候你一有什么事就叫老大,我每次都被骂。”“该遭,还有一次你都害的我中暑了。”“那次我啷个晓得那么远嘛,再说还是你也要吃冰棍才带你去买的。”“哈哈哈哈,就那一次我没和你们一起,你们两个就整出事情来。”“半路就中暑,冰棍也没吃到起,害的我只能把她背回来。”“不要说的都是我的错,那次你还有作业没有写完,回来被打了的。”


……


我们聊了很久,童年很多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一切好像都回到了过去,外婆的死亡似乎并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悲伤。后来大哥实在太困了就先睡了,他也和二哥一样几天没合眼了。我也没有支撑住,在厅堂里睡着了。其实我中途醒来了一次,我看见二哥跪在地上烧纸,偶尔摩挲着脸,盯着外婆的遗像。


出殡了,我看着黄土一点点遮盖住黑黑的棺材,晨曦又点点遮盖住黄土。心里才觉得空了一块,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点点从缝隙里浸出来。但我怎么会伤心呢,明明她重男轻女,明明她封建迷信,明明她一碗水从不端平,每次过年我的压岁钱总会比他们少一半。我又怎么会悲伤呢?


我四处张望,才发现四周都是农田和竹林。夏天是没有水的,漫山遍野都是树。夏天不只有蝉鸣声,还有风跑过的沙沙声和夜晚昆虫低吟的蛐蛐声。看着外婆的遗像,我才发现再她笑容后的竟是无数的儿时碎片,竟是无数个盛夏的日夜。而被黄土和阳光盖住的棺材更新了我对夏天的最新加载。


葬礼结束了,人们走的很快,不久后两个哥哥也要坐了。我们坐在一起吃最后一顿饭,算是我爱吃的。“来,下次见面时间就久了,干个杯吧。”林玮举起酒杯一干而尽。“等等,二哥你这是酒吧。”“额,不是。”“放屁,我都闻到酒味了,还是白的!好哇林玮,大学学会喝酒了,你什么气候酒量变得那么好了。”“老子成年了,你个小屁孩管不着。”“大哥!二哥他喝酒。”“老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收拾着东西,我也要走了,六岁的时侯走的很匆忙,有很多东西没收,现在带走一些做纪念。“这是什么?”我从衣柜翻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有一条小裙子,好丑,还有5个信封,打开一看,每个里面都有两百块钱和一个在庙里求的符。因为各种原因,我有五年没有回来看过。那些信封里的钱也不再是一百一年了。我坐在地上,心里的裂缝陡然变大,眼泪将整个世界变得模糊。我这才真正意识到,夏天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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