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嗣音的笑意微微一凝。
是自己方才那话说得唐突了,惹得苏公子不悦么?她正暗自斟酌着如何转圜,却见眼前少年神色已恢复如常,只将药与糖轻轻推近了些,意思不言而喻。
这一来,她倒更辨不清他是否真的生了气,只得低头默默服药,余光却仍悄悄留意着他。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渐近,晨光中映出一道纤细袅娜的人影。门被叩响三声,得了应允后,若玉推门而入。
虽昨夜是她为楚嗣音更衣,可当时烛光昏暗,又不宜多看,此刻才算是真正瞧清了这位陌生少女的模样。楚嗣音亦是初次看清若玉——目光不自禁地在苏辞安与她之间轻轻一落,心头忽地浮起二字:般配。
若玉生得明媚鲜妍,柳眉桃花眼,薄唇尖下颌,身段更是窈窕玲珑。说句实在话,便是与京城里那些娇养出来的贵女相比,也丝毫不逊色。
楚嗣音沉吟一瞬,方温声开口:“多谢姑娘昨夜为我更衣。萍水相逢,实在多有叨扰。我姓楚,名嗣音,姑娘随意称呼便是。”
“原是楚三小姐。”若玉敛衽一礼,“奴婢若玉。救人本是应当,小姐不必挂心。”
“若玉……”楚嗣音轻轻念了一声,眼底泛起柔软的笑意,“真是好名字,很衬你。”
若玉指尖微蜷,耳尖竟莫名有些发烫。苏辞安见状笑了笑,起身向门外走去。
“楚小姐,病愈之前,望你安心在此休养。若你愿意,便与若玉多说说话吧。”
门扉轻合,室内一时静谧。
楚嗣音抬起眼,目光清清凌凌地落在若玉面上,声音轻却认真:“我知苏公子心善,若我开口,他必不允。可正因如此……还请若玉姑娘劝一劝他,莫要存久留我的心思。”
若玉其实早听过些关于楚家三小姐的传言。庶出之女,生母原是府中丫鬟,前几年又病故了,她在府中的日子便越发艰难。后来赵世钦在楚家家宴上一眼看中了她,而非嫡女楚听雨。楚夫人虽气恼,为着拉拢永安侯府,仍决意先将楚嗣音送去做妾——若将来能生下一儿半女,待楚听雨嫁为正妻再过继过去,也算两全。只是嫡庶同侍一夫终究有失体面,楚家便一直未敢声张。
此刻见若玉的神情,楚嗣音便知她已了然。也好。楚嗣音垂下眼帘,本就无所谓自身命运如何,又何苦牵连旁人。
若玉瞧着她苍白的面色,似是因睫影低垂掩去了眸光,整个人脆弱得像纸糊的,一碰便要碎了。想起昨夜解她衣带时那一声无助的“不要”,若玉心尖蓦地一颤,
怜意顷刻涌上心头,她想也未想便脱口道:“三小姐便是说动了公子,奴婢也不会让您走的。淋了雨、带着伤,身子又这样弱,怎能说走就走?”
楚嗣音静了许久,只一眨不眨地望着若玉,眼眸深处似有水光轻轻一漾,最终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真好。” 这几日,楚嗣音仍暗自思量着寻机离开的事。
若玉与苏辞安愿意收留她是出于善心,可她太清楚赵世钦的为人——自幼骄纵惯了,偏又心思深沉,凡他想要的无一不得,凡他想做的无有不遂。或许他并非多么中意她,可若是得不到,便定要强夺;若知晓有人收留她,日后必会伺机报复。
令她为难的是,日子渐长,周祁也与她熟络起来。这少年虽心性单纯,身手却极好,楚嗣音自认绝非他的对手。
周祁生得本就俊秀,年岁不大,一笑便露出两个深深酒窝,更显稚气未脱。他嗜甜如命,苏辞安屡劝他少吃些,当心蛀牙,他嘴上应着,一见甜食依旧两眼发亮。
这日,楚嗣音独坐在院中秋千上晒太阳,漫不经心地轻轻荡着。暖意裹着困意渐渐涌上,她一个恍惚,身子向后一仰——
心骤然悬空,料想总要摔个结实。
下一瞬,她却坠入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同时,一道清亮的声音自耳畔落下,带着发现新奇玩意般的欣喜:
“啊,羽毛掉下来了。”
楚嗣音怔了怔才抬头,正对上那双干净得不掺杂质的眼睛。周祁垂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就这么抱着她轻松站直身子,还往前走了几步。
“……谢、谢谢?”
周祁笑了:“羽毛会说话。”
楚嗣音一时无言。原来他方才说的“羽毛”是指从秋千上跌落的她?这联想着实令人费解。忆起平日若玉与苏辞安提及的名字,这少年应是周祁无疑。她微微挣了挣,轻声道:“周……周公子,多谢你,还请放我下来。”
周祁非但不放,反而兴致更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猜的。”
“哦。”他应了一声,却仍抱得稳稳的。
正僵持间,一阵轻咳打破了寂静。
若玉与苏辞安本是来院中陪楚嗣音小坐,才踏入月门,便见周祁将人搂在怀中,久久未放。若玉眼中先是疑惑,随即恍然,继而浮起几分看热闹的促狭笑意。
周祁已抱着楚嗣音走到二人跟前,献宝似地展了展手臂,笑吟吟道:“公子,你把血羽毛养成白羽毛了——又轻,又香。”
楚嗣音脑中“嗡”的一声,耳尖霎时红透。
苏辞安目光掠过她绯红的耳梢,神色未显波澜,只温声道:“周祁,快将楚小姐放下,她病体未愈。”
若玉在旁嗅出不寻常的意味,抿唇忍笑,颊边已憋得泛红。见自家公子淡淡瞥来一眼,她赶紧收敛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