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晕不开午后的云海,我正对着左侧机翼,光斑透过机舱的小窗来回,攀上又爬下,从指缝,从手背,从袖口。
可前几天确乎是阴天——北海被称作北海,却在广西之南,这儿的天气和名字一样矛盾。
1
3月4日下午,出于相对便宜的机票,我选择来到这里——其实有些不明所以,我明明更向往西昌、南京、北京和海南,可西昌太近,南京太远,北京太寒冷而海南过于暖和。
所以便和往常一样的安检,走过闸机,在去往海洋的飞机上短暂地昏迷。
我在机长提示将落之时把有线耳机摘下挂在脖子上,阳光短暂照射后我望向窗外,一眼便见到了阴沉的海,上面挂着零星的浮漂与水藻。
矮楼与银棚成片,渔船停搁在那些看似码头的海岸,阴雨天或许不太适合打渔罢,更不适合晒网,阴雨天什么也不适合。
银滩位于北海的南方,我这几天需要暂住的酒店便在那里——它在别墅区与民宿间,六楼墙面上刻着些所谓网红打卡的字体,在冷色的银滩用暖调氛围灯映着。我不愿因为行程的往复而再辗转其他酒店——其实到这时我对未来几天的行程也毫无头绪。
那些网上的景点看起来都相差无几,于是在酒店租了辆电瓶车,趁阴沉的云还没有降雨,开始了两天半的来回,从近到远。
侨港风情街在地图上仅2.3公里,这里充斥着越南咖啡和橡胶,岭南海鲜和鱼丸,那些油炸后的虾卷放在纸袋子里摩擦生得脆响。满街电瓶车在没有划线的窄街上往复走停,我混入其中,体会他们所说的烟火气。只是那些油炸的,对我来说两串便腻了。
侨港沙滩亦然不远——那儿有两个人长久地坐着,在沙滩上,浮漂旁用手指画下一个爱心,一人一半。女生戴着宽沿的草帽,裙子外盖着一层披风,举着手机指挥男生站在日落海岸街边墙面“我爱北海”的“爱”字上,而后对着剪刀手按下快门。
我去万达买了一大瓶矿泉水,点了外卖回到酒店,暂定第二天行程之后开启投影,经过短暂调试,看那些错过的爱人失而复得的故事。
2
阴天的早晨没有日出,也没有昨日吹得生冷的海风,正好拿着咖啡骑着电瓶车去那些景点——其实理应多顾及一下睡眠,但又怕近午,北海老街难料的人流,也怕时间太短,行程太密。
七公里的路程在骑行中原来不到一小时就能到达,早晨的老街,厚重的云下埋着半朽的屋檐和对望的骑楼。说不清那些被雨侵蚀过的半圆扇窗是什么风格,只在北欧电影里见过的廊台圆柱外却支着空调外机。那些店铺的招牌字大,且颜色醒目。
我把电瓶车停驻在外,踏着那些交错却有序的石板试着了解起这片土地。
于老街直行往里的某条交岔路口,正好能看见不远处的海,便也跻身成为一处网红打卡点,商贩冗杂,鱼丸,橡胶,旗袍,珍珠,鱿鱼与甘蔗汁——很多人或许也是通过这了解的北海罢。
这游客颇多,看起来同龄的女生一直摆弄身上彩色的披风,央求同伴务必拍出令人满意的照片。阿姨前一秒说自己没化妆今天不适合拍照,后一秒立在我面前,侧身做出扬帆的姿势。蹲坐在地的稚童,烟不离手的大叔,来来回回。
只是好像没一个人走过那左右两端顶空悬着黑色缆线的几米,喝两杯便宜的甘蔗汁。也包括我。
离开老街后,依旧由近到远寻找那些他们所说北海引以为傲的沙滩与景点。
“海枯石烂”离老街不远,这片海域有段关于爱情的传说。情侣们在快门响前始终保持微笑。而一旁的长桥,向海的对岸径直延伸数十米,那儿孤立着一座灯塔,无人问津。
我走向灯塔,在堤坝旁坐下,一旁身着短裙的女生独自半蹲着,一直摆弄手中的相机,遮阳伞被她反放成了置物台,我看不清伞里还放着什么,或许是墨镜,或许是手机,也透不过她的长发看清她的正脸。但她好像也是一个人,这时云层绽开了些许阳光,微弱地。
她开始用手机架在伞边,给自己拍照。
我坐在灯塔下,堤坝旁,背对她,正对海。
鞋子浸染了些许细沙,走一步便不再那么舒服,虽然现在阳光也大都被藏在云后,可那片海不需要太多阳光,灯塔没亮,海水似乎本能般地洗刷着那片黑石,把其推开后又卷入怀抱。
起身时,她还在那儿,我便不再多看一眼。带着鞋子里越发闷热的细沙,驱车普度寺。
普度寺的庙门正对着停车场,走入之后一眼便望见台阶之上纹龙石柱顶起的轩榭。木制牌匾包边金黄的暗纹,“普度寺”三个字被工整悬挂在轩榭下,石柱上。
看起来新,且干净。纵然香客不多,却大都虔诚跪地,烟云缭绕。梵音盖过山林与海潮的白噪,对寺的石门,浮雕丹鹤与莲蓬,麒麟与祥云,黑底金字写着“莫向外求”。
我拍下照片,试图理解四个字下那幅永恒的对联。
3
早晨九点的船票,我知道日出依旧不会发生在有我的北海,所以又续了昨天的咖啡,等着我的涠洲岛。
排队,检票,登船。在嘈杂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反复确认船票与椅背的标号后坐下——还是情侣与家庭居多。也幸好他们大多添了六十块钱往顶层甲班去看所谓的演出,楼下的大厅便空了许多。
已经记不清从港口到港口需要多久,只记得消磨时间的方式有许多,而那些却总是被放在一旁,只自顾自地思索。
依旧租一辆电瓶车,棉质的裤子口袋里翻出套着所谓肤感外壳的手机,总会因被袋口阻拦而用上几秒——我找出涠洲岛的地图,准备由远及近巡一个来回。
蓝桥在涠洲岛偏东北方,那座有名字的桥在蓝海上一直延伸,只看得到何来,看不清何往。
天气晴了些,阳光透过玻璃般透明的近海,渐远便渐蓝。我备了拖鞋,让海水肆意舔舐我的脚尖,只是往前走,身后留不下足迹。
环岛书屋也好,教堂也罢,沙滩与蓝桥处都相类似,我随意在海淹不到的地方画下佩奇,蜡笔小新…以及那些简易的画,却从未察觉过我与北海竟如此亲密。
在其岸边用泥沙作凝土,砌成了谁的名字,土堆或是矮楼,那片海洋时而激进时而退却,却从未对我平静。
从涠洲下岛,被云层遮住半边的红色提醒我今晚或许会有晚霞。所以我走向离酒店仅几百米我却从未踏足的银滩。
我来到这儿第一次开始有了期待。
细沙随海浪往复,我驻足,在下一次干涸前静待着冲刷,更静待着夕阳。
只是乌云愈烈,虽没有下雨的前兆,却把那片红异化成了淡粉,从远海的深蓝到天际渐变着。
赤足走在那儿,耳机里《好好》钢琴落下顿点,拍下几张淡粉,也留下与北海的合照。
晚上再出来走走罢。
我这样想着。
或许对比于大家都钟爱的海边黄昏,入夜后八九点的灯光才更适合于我。
我洗了澡换了拖鞋,吹干头发,走出那暖调氛围灯,往一旁别墅区闲逛。那儿看不见海,有的只是一栋栋绕着广场回环的别墅,有的接客,有的独属于私人。
大多风格迥异,路灯映带那些藤蔓与轩榭,我停在一栋叫“她喜欢海”的房子旁边。
我不知道里面是否接客,也无打扰之意。
它白色拱形灯带与碎石铺陈的门,顶上几个手写体的字母,我看不太懂。
她喜欢海却立在别墅区离海就远的地方。
我拍过照片,打开相册,正好瞥见下行“莫向外求”——好像从买那张机票开始,便一直向着外。
站过片刻后,我开始往回走。
到酒店收拾完行李,最后一晚不打算再看什么电影,只是回顾着短暂的所谓“行程”。我把拖鞋塞回行李箱,没有再次冲刷,任凭其留了些沙砾的渍迹。
早晨,咖啡,等待,我重复着前几天的动作。
把行李箱送进托运,除开心中所想,一个背包也算是轻装。窗外的海被耀成黄色的斑纹状,水藻在其中开了花。
光斑透过机舱的小窗来回,攀上又爬下,从指缝,从手背,从袖口。
一时分不清,北海的阴天,是否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