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 第十四章 南面有岛

烛阴

第一卷·旱魃之世

第十四章 南面有岛

南面的路和北面不一样。

北面的路是灰的。灰的天、灰的沙、灰的海,连空气都是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颜色抽走了,留下壳。南面的路是黄的。土地是黄的,草是黄的,连路边的石头都泛着一层黄,太阳晒久了,像被烤过的干馍。阿禾踩在黄土地上,脚底下扬起细细的尘土,飘起来,落在裤腿上,落在鞋面上,落在他攥着贝壳的手背上。

风是热的。他从翠屏山一路走过来,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风。这种风不吹人,是包围人,把整个人裹进去,像是放进了一个不关门的灶膛里,不烧你,但让你知道热在哪里。

“爷爷,这风烫。”

“嗯。南方的风。”

“为什么是烫的?”

“因为太阳厉害。”

阿禾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太阳不大,但白,白得刺眼,像一枚被烧透的铜钱钉在天的正中间。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低下来了,再抬头的时候,眼前有一团黑在晃。

他们走的是土路。路不宽,两边长满了干枯的野草,草叶黄得发白,风一吹就断成几截,被卷到路中间,又卷到路边。路面上有几道车轮印,很深,像是很久以前有车从这里走过,把土压实了,雨也冲不开。

陈守拙走了一段,在路边坐下来歇脚。他的膝盖又疼了,不是那种走久了酸胀的疼,是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膝盖里面敲。他用手掌按住膝盖,不动了。

阿禾蹲在他旁边,看着路边的一丛矮树。树的叶子很小,发灰,像是掉了一层颜色。叶子背面趴着一只黑色的甲虫,壳是亮的,在太阳下泛着一点紫光。阿禾看着它,它不动,他也不同。

“爷爷,虫子在干什么?”

“晒太阳。”

“它不热吗?”

“它比我们扛热。”

阿禾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甲虫的背。甲虫缩了一下脚,没有飞,也没有跑。阿禾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它不怕我。”

“它没力气怕了。”

“为什么?”

“天太干了,它很久没喝水了。”

阿禾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烛阴旁边。烛阴没有坐下来,他靠在一棵枯树旁边,树干比他矮,只能靠到他的腰。他站着,断爪垂着,鬃毛被热风吹得贴在了脖子上,像一条干了的旧围巾。

“龙,你渴不渴?”阿禾问。

“不渴。”

“你骗人。”

烛阴没有接话。

阿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贝壳,又抬头看了看远方的路。路在热浪里晃动着,像一条被水泡过的线,弯弯曲曲的,伸进了看不清的地方。

“水在前面吗?”他问。

“在前面。”

“你怎么知道?”

“因为路在前面。”

阿禾想了一下,似乎不太明白,但没有再问。他走回陈守拙身边,蹲下来,把贝壳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太阳落在贝壳上,泛出一层很淡的红紫色的光,映在阿禾的手心里,像一小块收起来的黄昏。

“走吧。”陈守拙说。他扶着膝盖站起来,把阿禾抱上背,朝前走去。阿禾趴在他背上,把贝壳贴在脸上。贝壳被太阳晒了一路,暖的。

他们在第二天傍晚到了一个渡口。

渡口很小,靠着一片灰蓝色的水,分不清是河还是内海。水面上没有波浪,风吹过去的时候,水皮皱了一下,又平了。岸边停着一只船,木头已经朽了,船底有一半埋在沙里,像是很久没有动过。

水边坐着一个人。不是等船的人,是住在那里的人。他背对着他们,在补一张网。网是旧的,破了好几个洞,他的手很慢,把网线穿过去又拉回来,穿过去又拉回来。他补了一会儿,把网放下,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要过河?”

陈守拙在他旁边的沙地上坐下来。“能过吗?”

“船坏了。”

“修不好吗?”

“修好也不顶用。”补网的人指了指水面,“水那边没有岸。”

陈守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水面不宽,但目光落下去的地方——远处——水变成了天,天变成了水,分不清界限。

“以前是有岸的。”补网的人说,“以前那儿有个村子,打鱼的人去了那儿,回来的人少。后来就没有人去了。”

“村子还在吗?”

“在。”补网的人说,“但住的人不在了。”

陈守拙没有接话。他坐在沙地上,看着那片水。水是灰蓝色的,和东海的颜色不一样——东海是活的,一直在翻、在推、在把自己往礁石上撞。这片水是平的,不动,像是等了很久,等得忘了自己会动。

“你要去对岸?”补网的人问。

“要去。”

“去干什么?”

“找一座岛。”

补网的人的手停了一下。“岛?”

“嗯。南面的岛。”

他没有接话,补完最后一个洞,把网收起来放在膝盖上。“那片水,以前有人划船过去。不是所有人都会回来。回来的人不说看到了什么。后来就没有人去了。”

“你呢?”

“我留在这儿。”他指了指脚下,“这儿是我家。我不去对岸。”

陈守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船能借我们用一下吗?”

补网的人看了他很久。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从他背上趴着的阿禾脸上扫过去,从远处站着的烛阴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烛阴身上。他看了很久。

“你的骡子太大了。”

“它不下水。”

“那你们怎么过去?”

陈守拙没有回答。

天色暗了下来。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灰白色的,贴着水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升上来,又停在了水面,不肯散。远处什么也看不见了,岸消失了,天消失了,只有水还在。

陈守拙收回目光,在渡口旁的泥地上坐下来,把阿禾从背上放下来,让他坐在身边。

“明天再说。”

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水汽。

当天夜里,铜镜亮了。不是殷无咎,不是老龟,是那种自己亮起来的亮——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一层薄薄的蓝光从镜面上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面底下翻了个身。

陈守拙把铜镜放在膝盖上,看着它。光很弱,不刺眼,但也不散。像一小块被收进镜面里的月亮。

阿禾靠在他旁边,原本快要睡着了。铜镜亮起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又闭上了。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个岛……”

陈守拙低头看阿禾。“岛怎么了?”

“岛上有树。”

“你梦到过?”

“嗯。”

“树是什么样的?”

“不高。歪的。叶子是尖的。”

陈守拙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能看到别的东西吗?”

阿禾闭着眼睛,像是在努力回想。“有石头。立着的。比爷爷高。”

“还有呢?”

“底下……”

“底下有什么?”

阿禾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匀了,像是睡过去了。陈守拙低下头去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在火光里微微颤了一下。他的手指松开了,贝壳从手心里滑出来,落在沙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陈守拙把贝壳捡起来,放在阿禾的衣服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烛阴。

烛阴没有睡。他站在渡口边缘,水面就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的鬃毛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在呼吸。

“他梦到岛了。”陈守拙说。

“嗯。”

“不是第一次了。”

“嗯。”

“你觉得是真的吗?”

烛阴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我不认识那个岛。”

“所以?”

“所以他不是从我这知道的。”

陈守拙没有接话。他把铜镜翻过来,又翻过去,镜面的蓝光慢慢收了起来,像退了潮。他把它重新揣回怀里,贴着胸口。铜镜已经没有温度了。

他靠着身后的沙堆,闭上眼睛。

风吹过,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浪,是一种更轻的声音,像是水在说话。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补网的人已经不在渡口了。

船还在,沙地还在,网已经收了,只留下几根断掉的网线,被风吹到了草根底下。陈守拙站在船边,看着那条船。船是破的,船底的木头裂了一道口子,能看见里面黑色的旧水。他伸手按了一下船帮,木头软了,像烂掉的骨头。

“船用不了了。”陈守拙说。

“那就走。”

“水对面没有岸,那个人说的。”

“他说的是没有岸。不是没有路。”

阿禾从草丛里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干枯的芦苇,举给陈守拙看。陈守拙没接,他看着水面——雾已经散了,水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慢慢地游过去,又不像鱼。

“水底下有东西。”阿禾说。

陈守拙蹲下来。“什么东西?”

“一条线。很细。”

陈守拙凑近水面,什么都看不到。但阿禾确定地看着一个方向,像是盯着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线。

“那条线到哪?”陈守拙问。

“到对面。”

水面没风,但泛起一个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的涟漪。

陈守拙站起来,看了烛阴一眼。

烛阴也看着水面。

“我下去。”他说。

陈守拙没接话——他想起烛阴说过的话:“海是我的。我在海里的时候,什么都不会错。”

“我在水里走,你们在水面上走。跟着我。”

烛阴迈步,走进水里。水很浅,只没过他的断爪。他继续往前走,水越来越深,他的鬃毛浮在水面上,像一团散开的旧影。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水面在他身后合拢,留下一道缓缓扩散的波纹。

陈守拙把阿禾抱起来,放在背上,踩进水里。

水凉。凉的,不是冷,是那种从地下渗出来的凉,像是这片水从来没有被太阳晒透过。他往前走了一步,水没到腰,又走了一步,没到胸口。阿禾趴在他背上,没有喊凉,只是安静地趴着,两只手攥着他的衣领。水一直在涨,但陈守拙没有停下。

波纹在他们前方延伸,通向看不见的远处。烛阴沉在水下,只露出一道暗影。水是灰蓝色的,看不清底,但那条线还在——阿禾说它能到对岸。

陈守拙在水里走着,水波在他胸前分开又合拢。他没有回头看岸,也没有看水的那一边。他只是看着水面上那道通向远方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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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南面有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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