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论》13

傅佩荣:接着这一段就是讲辩论的了

2:15

他说:假设我同你辩论,你胜过我,我没发胜过你,那么你真的对吗?我真的错吗?

我胜过你,你没法胜过我,那么我真的对吗?你真的错吗?

(这两个还算是容易的)

是一人对一人错吗?还是两个人都对?两个人都错呢?我与你是不能互相了解的,人都被偏见所遮蔽,那么我要请谁来裁判呢?

请与你意见相同的人当裁判,既然与你意见相同,怎么能够裁判?请与我意见相同的人来裁判,既然与我意见相同,怎么能够裁判?

请与你我意见都不同的人来裁判,既然与你我的意见都不同,怎么能够裁判?请与你我意见都相同的人来裁判,既然与你我意见都相同怎么能够裁判?

(哎呀!这几句话真是绕来绕去啊,就是要说明没有人可以裁判)

如此看来我与你与别人也都不能互相了解的,那么还要期待谁呢?辩论是非的声音是互相对立才形成的,要想化解这样的对立就要以天倪(就是自然的分际来调和)

(一般讲自然的分济啊,就是尊重每个人的说法,他说某些话一定有他的背景、他的考虑,他的理由,那么他知道也好,他不知道也好反正是一种想法,那么你说出来的话跟自己有关的话呢,那么你当然有主要的权利来决定,

比如我们要去郊游,我们要决定去哪里郊游,就我来说的话,我当然要去我没有去过的地方去郊游,那另外一个人就认为你没去过的地方正好我去过了,我就不想去

所以我们开始辩论,其实我们辩论半天都是自己先有个立场,我就找那个优点来支持我,那你也是一样啊,所以你我就相持不下啊,很多时候讨论都是如此,先有个立场然后找理由,人生有时候啊这个也是,看起来蛮脆弱的,蛮单薄的,经不起检验的,有时候你看每个人都一定有他的立场,)

那么他说:顺应无穷的变化,然后可以安享天年,(他后面就解释了,他也知道这样讲还不够清楚)

他说:以自然的天际来调和是怎么回事呢?就是,是与不是一样,对于不对一样,是如果真的是,那么是与不是的差别就不需争辩了,对如果真的对,那么对于不对的差别也不需争辩了,

(为什么这么讲?因为是不是真的是,对不是真的对,任何是跟对都要有理由,任何理由都是人找出来的,你今天说这个话是你对是因为你找到理由,我还没找到,

我的立场跟你不一样,我去慢慢找理由,我将来也能找到啊,对不对?找到理由之后呢再来说,又变成谁对谁错,不一定了,所以我们在讨论许多问题的时候呢,往往就是如此,

我们现在赞成谁说的是对的,只是因为说他现在找到理由了,

譬如说,要不要吃美国牛肉?你找到理由的话就是对的,那你没找到理由就是不对的,那将来有没有可能找到呢?肯定会找到,又有其他实验证据了又这样那样的,或是两岸相权取其轻就各种理由,

那么你说这个事情一定对一定不对吗?也很难说的清楚,

天下的事情有时候我们想这个食物里面有没有一些问题呀,我们连塑化剂都吃了十几年了,也没什么特别感觉呀

我们说有时候这个黄仁呐,吃很多的有问题的食品吃多了以后到国外去都没事啊,外国人中毒死了我们都没事,因为什么?我们有抗体呀,到那时候才说原来有这么多问题反而还是好事

很多事情不能那么快决定嘛,谁好谁坏,

所以这就是庄子的意思,你看他多聪明?她知道每个人的脑袋都是相对的嘛,哪里有人说出来的话就变成普遍真理?那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也不太适合人的世界,你住在哪里你就有那样的想法,这也是自然的不是你挑的不是你选的嘛

你以前小时候觉得说升学压力很大,做父母之后发现生一个真好,让我的小孩好好念书,那怎么办呢?

很多父母今天让小孩念书啊,给他很多压力,这是他以前小时候最讨厌的,

我在好多年前碰到一个朋友,他年纪比我小一级节,他那天跟我说,他说傅教授啊。我现在每天在家里等小孩回来,见面就问他今天考试考的怎么样?有天我突然想到,我以前念中学时代最讨厌我父母,每天回来问我考试考怎么样,想不到我现在正在做以前我最讨厌的事,还好她察觉了之后就不再做了,他不再做了他小孩开始还不太适应,——爸爸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像这个地方就是,每一个地方,你说你以前那个年纪,跟现在的年纪不一样了,)

到最后呢:

忘掉生死,忘掉是非,让一切都子渠无穷也常处于无穷,

(这边让你忘掉生死忘掉是非啊,不是逃避哦,而是让你了解到生死是一个整体嘛,就像有白天就有晚上啊,是非也是一个整体啊,有这一面有那一面呐,所以我们在念庄子的时候一定要记得,你如果只看字面上,你常常会觉得说他好像太过于消极,很多人就因此把道家看成逃避主义,好像道家的总是讲一些话很抽象很玄的,让你去逃避——什么忘掉生死,忘掉是非,你怎么可能忘掉?对不对?你真的忘掉的话,一个人活着到底在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对不对那他为什么让你忘掉呢?因为他有一个前提——道是一个整体嘛,

你在整体里面呢什么意思呢?什么叫忘记生死?你生活着的时候不要太高兴,你真的面临死的这一关的时候,也不要难过,这叫做忘掉嘛,如果你每天活的很开心,都觉得活的真好,如何如何,代表你太在意了,哪一天你失去的时候就受不了了

是非也是一样啊?今天我们说你说的是对的,哎呀我说的是对的我很得意,我选举成功了,我被选上了很得意,那得意呢?将来恐怕就有会有失意了,所以这就是庄子的意思,你看一个整体,在一个整体里面呢没有一定的是非,

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嘛,我们在齐物论念过好多类似的话)

好,我们一起念这一段: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那么这里面说到你我他的你啊,就有若就有而呀,我们看到的就,都是你啊,就是你我他的你,他用的词非常自由)

接着到2:16是很短的一篇寓言:

影子旁边的阴影问影子说:

(因为光线的来源不止一个,就会有两重以上的影子,有的有的比较黑,代表那个光最强的照出来的影子最黑,比较弱的光照的影子就比较弱的影子)

(魍魉就是影子旁边的阴影问影子说):刚才你走动现在你停止,刚才你坐着现在你站着,怎么这么没有独立自主的个性呢?

(说实在这个样子一定跟着人在活动嘛,他怎么可能说我,这个影子我要站在那边不动)

影子说:我有所等待,才会这样的吗?我所等待的又有所等待才会这样的吗?

(比如影子是这个人的影子,影子跟着人走,人难道不是跟着别的人的意见再走吗?对不对?老板叫我上班,我就跑去上班了,那老板是自己独立的吗?老板也不是,说今天要补上班,老板只好来补上班了,那谁发号施令呢?那个人也要看老百姓的意思嘛,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完全不动的,每个人都是有所待,

我们讲庄子要常常记得逍遥就是无待,什么叫做无待?无所等待呢?——你没有欲望就没有什么待嘛,比如说我没有刻意要怎么样,我就无待,像我这一两个月没有去大陆感觉真是无待呀,以前真是有待呀怕飞机没有准时起飞,怕天气不好,有时候跑到大陆之后飞机不能降落,有时候飞机取消,那你就很累了那都是有待,所以我到处跑就觉得很难逍遥,答应到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各种困难就来了,压力就来了,

如果说你可以做到无待,那现在我要练习什么呢?有待好像无待一样,飞机来不来没关系,因为不能勉强嘛,你再着急也没用啊,又不是你一个人飞不了,全飞机的人都飞不了嘛,那你说你的事情很重要,谁的事情不重要呢?没事跑去坐飞机?对不对?所以你这样就可以化解不必要的困扰)

他后面就说了:我的等待啊,就像蛇靠腹下鳞皮爬行,与蝉靠双翼起飞一样吗?

(这个蛇的活动啊,是腹下鳞皮的连续性的活动,蛇想要行动,底下的鳞皮不配合它怎么行动?蝉要飞翅膀不配合怎么飞呢?所以任何一种行动都要有所等待,要配合其他条件,)

他说:我怎么知道可以如此呢?怎么知道可以不如此呢?

(这个简单的寓言很生动的,说明人在世界上大多数情况不就如此吗?很少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一个地方做一件什么事,很少有人知道,都是大的环境推着,推到最后大家都去做这些事,做那些事,

我们常常提到,风景区很多人观光,都是这样子啊,像我们在台湾住很久了,去大陆碰到很多朋友,他们一提到台湾就是日月潭跟阿里山,我说:我这个小学毕业旅行去过,后来没有再去过,我根本不会想到去,我去冒险做阿里山的小火车啊?实在是……到那边去看日出啊?哪里没有日出?也许是年纪不一样,所以想法不同啊,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说是我非去不可的,不要有这种想法,你一说我非去不可,心想就觉得压力很大了,

就是道家思想不要刻意嘛,所以像这个也是一样,条件成熟了我自然就行动了。你问一条蛇,你怎么会爬行呢?这蛇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以前台湾有一个人叫于右任先生,他留的胡子很长啊,有一天一个小女孩就跟他说:老先生你睡觉的时候胡子放在棉被里面还是棉被外面?害他失眠好几夜,他以前倒头就睡,从来没有想过放在棉被里面还是棉被外面,女孩子一问,他就要开始想了——这个放里面也不对,放外面也不对,就忘记原来怎么睡觉的,是不是?因为你有心了嘛,你以前是没有心不刻意哦,累了就睡了,所以这个时候呢,这个简单的寓言呢,很多地方都用的到,)

我们一起念这一段: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傅佩荣:

好接着就是《齐物论》的最后一章——庄周梦蝶,有名的一章了,那么这个有名的一章梦蝶呢,一般人的理解啊,是把它讲成庄周梦成蝴蝶很开心,然后最后想到物化,万物跟我同化,——他重点其实不在这里,重点在于另外一句我们忽略了的地方,我们看看原文就会发现

他说: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

(庄周就讲是他自己啊,庄子名周啊字子休(亦说子沐)他讲他自己,通常讲他自己的故事啊都是蛮能反映真实情况的,)

真是一只自在飞舞的蝴蝶十分开心得意,不知道还有庄周的存在,

(这没错啊,我梦到自己变成蝴蝶,在那时候我怎么想到还有庄周呢?以为我就是蝴蝶了)

忽然醒过来自己就是一个僵卧不动的庄周,

(说明什么?——庄周一定是每天去山上砍柴嘛,他的家庭情况啊是要靠自力更生的,出门就要带弹弓顺便打鸟,不然去钓鱼,不然没有主食啊,对不对?家里种点田——古代人都分到一点田地嘛,可以有一点这个基本的饭或是粥可以吃,那你这个平常去砍柴累的话在树下睡着了,就做梦嘛,那一砍柴砍累了身心俱疲呀,醒来后发现自己是僵卧不动的庄周,说明什么?——梦里面多么自在飞舞啊,一旦醒过来哎呦情况还是蛮凄凉的)

他后面就说: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呢?

(就是我现在醒来变庄周,说不定这时候是蝴蝶在做梦,梦到变成庄周了,那真是蝴蝶的不幸啊)

好接着说:庄周与蝴蝶一定合有自然之分,这种梦境所代表的就称为物我同化

(最后一句话就是物化,就是我们跟万物其实都是一个整体里面的,没有分别嘛,

庄子里面不是说气的变化吗?通天地一气耳,一个气,天地万物相通就是气啊,在别的地方他也说人之生啊,气之聚也,人活着就是气聚,气散了人就死了,气散了死了,又回到气——整体里面嘛,

那么这地方讲的是什么呢?重点在于那一句,庄周跟蝴蝶一定各有自然之分,这一句话是重点,

庄周跟蝴蝶又怎么分呢?蝴蝶再怎么样变还是蝴蝶嘛,从蛹变成蝴蝶然后飞,飞了一辈子,结束了嘛,万物都是万物啊,就是麻雀就是麻雀,大鹏鸟就是大鹏鸟,鱼就是鱼嘛,

但是庄子里面,我们学道家一定要记得,人是一个关键,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人可以变成大,代表人有转变的可能,其他万物不能转变,就这只蝴蝶努力的飞,最后变成一只鸟,没这种事情,有的话恐怕是寓言故事了

所以他说庄周跟蝴蝶一定有分,蝴蝶永远是蝴蝶,它只能在天上飞,它不能到水里游啊,那么我庄周跟蝴蝶有什么区分呢,我是一个人呐,我这个人呢?可以经过修炼,而变成大,差别就在这里

能够从平常人变成真人、神人、至人、天人,差别在这里,

所以我们在念到庄周梦蝶的时候,一定不能忽略这个重点在这个地方,就是人可以由小变大,从平常人变成真人,神人,这是最特别的地方,

你不要只想说我梦到一个蝴蝶,那永远是一个梦嘛,李义山也写了庄周晓梦名蝴蝶,就是大家都知道那个境界很美,

但是呢?那个境界很美,只是人的想象,人比蝴蝶要更特别,所以在齐物论结束的时候呢?我们以这个寓言作结束,)

我们一起念他的原文: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xu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qu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所以齐物论的内容啊,篇幅都非常的丰富,材料的内容,尤其是让我们要经过深刻的思考,所以在学习的时候呢一定要抓住几个重点,

譬如说道是万物的来源跟归宿,从道来看万物形成一个整体,这几句话你反复去想,其他就很容易了解,然后人一定会表达他的想法跟意见,说话,但是说话是相对的,

里面的是非不要太在意,说是都是是,说非都有非的地方,

这就是这个齐物论呢从万物是平等的,但是最后凸显出来,人毕竟是万物里面最特别的,

所以在老子里面才会说:道跟天跟地都大,然后人也大,他没有说万物也大哦,天地不是万物哦,万物是在天地里面生存发展,但万物里面只有人可以跟天地可以跟道并列称为大,道家思想的意义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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