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陕北黄土高原上,这里四季分明,寒暑更迭有序。千百年来,黄土人家顺应天时、恪守节气,在岁月流转中沉淀出一套古朴厚重、代代相传的月令民俗。
我们老家是月月有节,节节有俗,节日里珍藏着村民对自然的敬畏、对丰收的期盼和对生活的热爱。
每年除夕正月,是老家一年之中年味最浓、礼俗最盛的月份。陕北农村除夕之夜,家家户户都会在宅院内外焚香祈福。天色擦黑后,父亲洗净手整理好衣服,先在院子窑墙根土地处燃香祭拜土神,窑洞门口上香敬奉门神,灶房点香答谢灶神庇佑,堂屋柜子中央米碗中燃香缅怀先祖。依照当地习俗都用三炷香,点燃后轻摇熄灭火苗,不可用嘴吹灭。
从傍晚辞旧守岁,到子夜接神纳福,香火袅袅萦绕院落,搭配彻夜长明的灯笼,既祈愿阖家安稳、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也寄托着村民敬畏天地、缅怀祖辈、期盼来年日子顺遂红火的淳朴心愿。
傍晚时分,父亲把细木条做的正方形灯笼拿出来,刮尽去年木框上残留的破纸片,重新糊上结实的麻纸。灯笼底层有个放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的窠臼,点亮煤油灯,暖光透过纸面弥散开来,暖意融融。然后在院子中央树立一根木杆子,挂在最上面。古朴的方灯笼照亮了整个院子,装点起了浓浓的年意,孩子们在灯笼底下跑来跑去,吃罢年夜饭在院子里放鞭炮。家里也要点亮煤油灯,彻夜不息。正月初六、十五夜晚也要点亮灯笼。
每年除夕之日,我和父亲就开始扫院子、贴对联、挂灯笼,晚上七点左右阖家团聚,吃年夜饭,那时生活不太富裕,菜肴很简单,两个凉菜两个热菜,我们姊妹几个吃得津津有味。
吃过饭就到村里游玩,陪父母整夜守岁迎新,然而那时年龄小瞌睡重,往往等不到十二点就睡着了,那时没电,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所以大人们就是拉闲话,小孩没有就是放鞭炮,那时没钱,最多买一串鞭炮只有一百响,十个炸药炮,鞭炮都是拆开了一个一个的放,就这还有劣质货,一个正月就这些炮,要计算着放。
大年初一清晨,一般是父亲放开门炮,炸药炮威力很大,大人不放心。压岁钱也是有的,一般两毛钱。过去晚辈向长辈磕头拜年,领取压岁钱。母亲早早起来包饺子,一个人包很费劲,所以起得很早。父亲剥蒜捣蒜,那时没有酱油醋,就用腌制酸菜的汤调蒜。父亲做完这些后,等饺子包得差不多了,给锅里就添水烧火煮饺子。
母亲提前洗好七八枚硬币,包在饺子,看谁吃出来的多,谁就有福。吃饺子时要小心,要先扎一下,或夹成两半吃,防止硬币把牙齿磕了或咽下去。去弟弟年幼,吃得少,就提前做好记号,捞在碗里让弟弟吃。或用筷子扎,看哪个里面有就给弟弟吃。这样做都是为了喜庆快乐。
我们那里有个习俗初一不扫地、不倒垃圾,寓意守住家财福气,年年富足。正月初五为破五,村民清扫院子、除去尘秽,送走贫穷晦气,祈求新岁诸事顺遂日子兴旺。
我们老家正月初六过小年,与除夕一样准备年夜饭,上午要祭祀祖先。初七早上吃饺子,也要包硬币,母亲同样早早起床包饺子,父亲照样当下手,捣蒜烧火煮饺子。孩子们争着吃硬币,父亲还是一样照顾弟弟,一家人其乐融融。
正月十五元宵节,城里非常热闹,挂灯笼、转九曲、扭秧歌、踩高跷、跑旱船,锣鼓喧天,甚是欢乐。长大一点后,就专门跑到城里去看红火。
十五白天父亲专门拾些易燃柴草,夜晚点燃柴草,我们叫打火笼,没有什么其他娱乐活动。就这一项活动孩子们非常盼望。正月二十三依然是父亲拾柴火,晚上打火俗称燎干节,全家老小依次跨越火堆,小孩子远远跑跳过火堆,玩得不亦乐乎。父母还把家里的锅碗瓢盆等一切灶具拿出来在火上燎一下,用烈火焚尽病痛灾厄,保佑一年四季身康体健百病不侵。正月三十照样拾柴打火笼,表示年节结束,开始进入农忙时节。
二月二龙抬头,春风回暖,万物复苏,这是陕北极具代表性的乡土节日。这天乡间盛行剃头,剃头是一门技术活,会剃头的人并不多。那时没有推剪,只能用刀子剃头发。记得我的邻居老李就是很好的剃头匠,经常给村里男人们剃头。
我小时候最害怕剃头,剃头前要用滚烫的水烫头发,这样有利于剃发。水很烫,小孩子忍不住大叫,烫的人大汗淋漓,剃头刀子刮的人生疼,有时还会把头皮割破,剃完后整个头火辣辣的疼,剃过的头下半部分光溜溜,上半部分像锅盖,也不好看。
太小的孩子不听话,不适合剃头,母亲就用剪子剪,剪过的头发一道棱一道棱,孩子们嘲笑叫“花狗脑”,大点孩子不要母亲剪发。
村民们理过发后换发新容颜,寓意抬头纳福,整年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