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8

第五章 播种机的首秀


同日,四川省成都市。

午后的阳光带着蜀地特有的潮热,透过麻将馆污浊的玻璃窗,落在小马油腻的额头上。

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像是这座城市背景音里永恒不变的节拍。小马心不在焉地摸起一张“东风”,指腹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今天手风不顺,面前那叠零钞已经薄了一半。

“马哥,专心点啊,”对门的秃顶男人敲敲桌子,小马烦躁地啐了一口,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扔过去。他今天手气背得很。他站起身,摆摆手:“不打了不打了,老子还有正事。”边说边给几人发烟。

所谓的“正事”,就是他赖以为生的营生“动物繁育”。说得好听叫“繁育者”,说得直白点,就是靠自家品相不错的公猫公狗给人配种赚钱。前阵子,他那只主力金毛“太子“因为纵欲过度,彻底对母狗失去了兴趣,任凭小马如何威逼利诱,甚至喂了些来路不明的“助兴”药粉,“太子”也只是蔫头耷脑,提不起半点精神。这条财路算是断了。

正当他发愁时,两天前一个外地狗场的朋友联系他,说手里有一条“极品”金毛公犬,因原主人急需用钱,愿意低价出手。小马当时一看对方发来的视频和照片,眼睛就直了。那狗,骨架匀称,毛色是标准的奶油金色,丰厚而有光泽,步态沉稳自信,尤其是那头颅的版型和深邃的褐色眼睛,透着一种天生的贵族气。小马虽然不学无术,但常年混迹这个行当,眼力还是有的。他一看就知道,这狗的血统绝对纯正,父母辈很可能是在赛场上拿过奖的,这狗自己要是去比赛,也是能争金夺银的坯子。

“这狗……真能这个数拿到?”小马对着电话,声音因为激动而加快语速,这是一个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

“咱们兄弟多少年了,我还能骗你?原主人家里有急事,不然哪轮得到你捡这个漏!要不是我狗场最近也周转不开,我自己就留着了!”朋友在电话那头信誓旦旦。

小马几乎没怎么犹豫,一咬牙,把压箱底的老本,加上东拼西凑借来的一些,凑足了三万块钱,连夜坐车去把狗接了回来。他给这新来的“财神爷”起了个名字,叫“公爵”。

“公爵啊公爵,老子的身家性命可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可得争气,早点给老子把本钱赚回来!”小马抚摸着“公爵”顺滑的皮毛,嘴里喃喃自语。那金毛温顺地舔了舔他的手,眼神纯净,看不出丝毫异常。现在想起来他还觉得这只狗一定能让他财源滚滚来。

小马刚和牌友们点上烟,手机就震动起来,小马看了眼来电显示,立刻起身:“生意来了,你们玩着。”

电话那头是城西开五金店的老李,家里养了只母金毛,之前就联系过。小马牵着“公爵”往老李家走去。

“听着,”小马拽了拽牵引绳,对步伐沉稳的“公爵”嘱咐,“待会好好表现,完事给你加餐。”“公爵”温顺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只是耳朵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

老李家楼下的小公园里,两只狗见了面。母狗“妞妞”热情地围着“公爵”打转,嗅个不停。“公爵”却显得有些拘谨,甚至后退了半步。

“马哥,你这狗……不会是个雏吧?”老李递过烟。

小马接过烟别在耳后,故作高深:“你懂什么,这叫稳重。好狗都这样,不乱来。”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有些打鼓,蹲下身抚摸着“公爵”的背毛,低声催促:“伙计,给点面子,三千块呢。”

在公园里溜达了十来分钟,“公爵”始终没什么主动表示。小马只好提议上楼。在老李家客厅,情况终于有了进展。在“妞妞“的主动和两个主人的辅助下,“公爵”勉强完成了任务。

“行了!”小马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对老李伸出手,“合作愉快。”

老李爽快地数出三十张钞票:“下次还找你家‘公爵’。”

小马把钱揣进兜,感觉腰杆都直了几分。他牵着“公爵”下楼,盘算着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个月就能回本。阳光照在脸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财源广进的未来。

与此同时,李先生家1公里外的一家宠物诊所里,年轻的兽医林晓刚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准备收拾下班。

“林医生,”助理小赵拿着平板走过来,“刚接到‘新成嘉园’李先生的电话,说他家‘妞妞’今天配种了,咨询是否需要补充什么营养。”

林晓点点头:“把常规的产后护理建议发给他就行。”她说着瞥了眼平板,突然注意到什么,“等等,你刚才说……配种?”

“对啊,就五金店李老板家的金毛。”

“和哪家的狗?”

小赵翻看记录:“一个叫小马的,狗叫‘公爵’。”

林晓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两天前有个靠养殖小动物配种盈利的配种人,专业点叫繁育者,送来一只金毛做健康检查,登记的名字就是“公爵”。当时她还问配种人为什么叫公爵,配种人回答说:吸血鬼德古拉就是伯爵,吸完血就精神满满返老还童,他希望他的狗比吸血鬼身体还好,吃饱了就可以去配种,永远不知道累。林晓当时心里还暗暗的骂了一句:这个人真渣!

那人好像就姓马。

她记得那狗看起来精神状态就不太好,轻微流涎,对声音反应过度敏感。她建议做进一步检查,但狗主人以“只是运输劳累”为由拒绝了。

“林医生,怎么了?”

“没什么,“林晓摇摇头,职业本能让她多问了一句,“李先生有没有说那狗今天状态如何?”

小赵回忆了一下:“就说配种过程还挺顺利的,就是公狗好像不太主动。”

林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作为兽医的直觉告诉她,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那只叫“公爵”的金毛,症状虽然轻微,但组合起来却指向一些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她拿起手机,找到李老板的号码,犹豫着是否该打个电话提醒一下。但转念一想,自己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仅凭猜测就打扰客户,似乎也不太合适。

“应该只是我想多了吧。”她自言自语,放下了手机。

小马对此一无所知。他正牵着“公爵”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愉悦地哼着小调。路过熟食店时,他果然守信地买了半只酱香鸭。

“看到没?”他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跟着马哥,吃香的喝辣的。”

“公爵”却似乎对美食失去了兴趣。它开始频繁地甩头,步伐也变得有些不稳,牵引绳不时传来异常的拉扯感。于是小马使劲拉了拉狗绳,想让公爵正常跟着他走。

但“公爵”非但没有顺着他的力量,反而猛地向前一冲,力量之大,差点让小马狗绳脱手。它开始用力甩头,试图挣脱项圈,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少量黏稠的唾液。

小马的心提了起来,这可是他花了三万块、指望它下金蛋的“播种机”,可不能在街上出事。他更加用力地收紧牵引绳,嘴里骂骂咧咧:“给你脸了是吧?刚挣点钱你就给老子作妖!”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公爵”猛地回过头,那双原本温顺的褐色眼睛此刻出现了一些血丝,一种疯狂的、陌生的光芒在眼底燃烧。它张开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咬在小马右腿小腿肚上!

“啊——!”剧痛袭来,小马惨叫一声,又惊又怒,“你这狗东西!疯了吗?!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你,刚让你爽完,你就咬我?!”

他捂着流血的小腿,怒火攻心,抬脚就向“公爵”踢去:“敢咬老子!打死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这一踢,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公爵”彻底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绝非犬类应有的、近乎咆哮的嘶吼,全身的金毛炸起,面部肌肉扭曲,露出森白的獠牙,那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要将眼前活物撕碎的恶意。它后腿一蹬,整个身体腾空而起,朝着小马的喉咙直扑过来!

小马大脑里萦绕这公爵的眼神,他养了这么多年狗,这种眼神是他第一次看到,不是活物的眼神。那眼神不再是犬类应有的温顺与依赖,而是一种原始的、浸透着疯狂的杀戮欲望。小马被公爵眼中迸射出的凶光钉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眼睁睁看着那曾经优雅的嘴巴扭曲成一个狰狞的弧度,粘稠的唾液从森白的利齿间垂落。

“你…你敢…”小马的威胁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无意义的嗬嗬声。

“公爵”后腿猛蹬地面,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扑来,目标直指他的咽喉。那破空的气势带着一股腥风,小马甚至能闻到它口中散发出的异常腥臭。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将手中攥得死紧的牵引绳像扔烫手山芋一样甩开,自己踉跄着向后栽倒,手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出血痕。

脱缰的“公爵”四爪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它没有再看这个曾经的主人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绊脚石。它低吼一声,那声音浑浊而充满威胁,随即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拖着那截在半空疯狂舞动的牵引绳,决绝地冲向了五十米开外熙熙攘攘的步行街。

下午四点的步行街,正是人流渐密的时候。学生们嬉笑着分享奶茶,情侣们挽手闲逛,老人们提着刚买的菜悠闲踱步。这日常的祥和,在下一秒被彻底撕裂。

“啊——!狗!疯狗!”

第一个发出尖叫的是个穿着碎花裙的年轻女孩。她只觉得小腿一阵剧痛,低头便看见一只金毛死死咬住她的皮肉,猛烈甩头撕扯。她手中的奶茶杯飞了出去,褐色液体和珍珠泼洒一地。

“公爵”一击即退,毫不停留,扑向旁边一个正弯腰系鞋带的中年男人,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男人痛呼着试图用公文包击打,却只砸到空气。

混乱像投入静湖的巨石,波纹急速扩散。

“拦住它!”

“快跑啊!”

“妈妈!妈妈!”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瞬间交织成一片恐慌的交响乐。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壮硕青年试图展现勇气,他张开双臂想拦住“公爵”,嘴里发出威慑的吼声。“公爵”的动作却快得诡异,它矮身从青年胯下钻过,回头就在他大腿后侧留下两排深深的齿痕,运动裤瞬间洇开暗红。

“我的孩子!”一个母亲凄厉地哭喊,她拼命将哇哇大哭的幼儿护在身后,自己的手臂却被“公爵”的利齿划过,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它像一枚精确制导的、充满恶意的炸弹,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动作毫无规律可言。金色的毛发因为沾了唾液和血迹而变得肮脏粘结,那双充满血丝褐色的眼睛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牵引绳拖在身后,像一条追索生命的黑色毒蛇,不时绊到惊慌失措的行人,引发更多的跌倒和哭喊。

短短一两分钟内,至少有七八个人惨叫着倒地或受伤,留下了一路斑驳的血迹和狼藉。空气中弥漫开血腥味、奶茶的甜腻味和恐惧的气息。

林晓医生刚从附近的医药公司取完资料,正准备穿过步行街回诊所。她听到了第一声尖叫,职业本能让她立刻停下脚步,望向骚动的源头。

当她看清那只在人群中制造混乱的金毛犬时,心脏猛地一沉。那独特的奶油金色皮毛,那即便在疯狂中依然能看出的优美骨架,是“公爵”!她绝不会认错。

她看到它异常亢奋的状态,毫无目标的攻击性,以及那明显不受控制流涎的症状。每一个细节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她的职业判断上。

“狂犬病…”这三个字如同冰锥,刺穿了她的思绪。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后退,反而逆着人流向前挤了几步,试图更清楚地观察情况。她看到“公爵”攻击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姿态,听到它喉咙里发出的、不属于正常犬类的嘶吼。

“大家散开!不要靠近它!它可能患有烈性传染病!”林晓用尽力气大喊,试图提醒那些还在试图驱赶或者围观的人。

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恐慌浪潮中。只有离她最近的几个人听到了,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慌忙后退。

林晓迅速掏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但依旧坚定地拨通了防疫部门的紧急电话:“喂?这里是人民路步行街!发生恶性犬只连续伤人事件!犬只疑似狂犬病发作!已有多人受伤,请求立即支援!对、对,犬只疑似狂犬病!”

挂断电话,她又立刻拨打报警电话,言简意赅地报告了情况和位置。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那只还在不断攻击、已然化身为恶魔的“公爵”,一股无力和愤怒涌上心头。她的怀疑成了现实,而代价,正在由这些无辜的路人承担。

与此同时,小马一瘸一拐地追到了步行街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哭喊的人群,倒地的伤者,以及远处那道还在移动制造混乱的金色身影。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对伤者的同情,也不是对事态严重的震惊,而是一阵尖锐的心疼——完了,这下赔大了!这得赔多少钱?!

但下一秒,他迅速盘算起来:一个人打狂犬疫苗,加上球蛋白,就算一千块,七八个人也就七八千。他刚挣了三千,自己再掏四五千……虽然肉疼,但好像还能承受。只要能把“公爵”抓回来,以后多配几次种,这钱总能赚回来。他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钞票,确认它们还在。

“我的狗!拦住它!大家小心啊!”他喊着,试图表现出一个焦急无奈的主人形象,一瘸一拐地往“公爵”消失的方向追去。

可他腿上有伤,速度根本跟不上。没追出多远,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金色的影子在街角一闪,彻底消失不见。

他喘着粗气停下来,身后是越来越响的警笛声和受害者们痛苦的呻吟与愤怒的指责。

“狗主人!你是狗主人吧!你别想跑!”

“赔钱!必须赔钱!”

“报警抓他!养这种恶狗!”

小马转过身,脸上堆起混杂着懊悔、痛苦和可怜的表情,指着自己流血的小腿:“各位乡亲,我对不住大家!我也是受害者啊!你看我这腿,被它咬得更重!这畜生不知道突然发了什么疯!我也要打疫苗啊!”他试图用自己受伤来博取同情,转移焦点。

他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另一个念头:狗跑了,看样子是找不回来了。如果狗找不回来,死无对证,谁又能证明那条疯狗一定就是他小马的“公爵”?刚才那么乱,未必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样子,记住了他。现在警察来了,要是被扣住,这赔偿就没完没了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人群的注意力开始被赶到的警察和救护车吸引。机会!

他一边捂着腿呻吟,一边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往人群外围挪动。趁着一位大妈正激动地向警察描述情况时,他猛地转身,钻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堆放着杂货店刚刚清理出来的纸箱地小巷,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巷道深处。

溜走的时候,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幸好跑得快,那几千块省下了。至于那只价值三万块的“公爵”和那些被咬伤的人,此刻都成了他账本上可以忽略不计的“坏账”。

步行街上,林晓正快步走向一位询问正在包扎伤口伤员的警察,她需要第一时间告知公安部门自己的专业判断。

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公爵正拖着它的牵引绳,隐入更深的都市阴影之中。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