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堂婚约

第一章 白纱撞见花圈

林薇看见那些花圈的时候,司仪正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念着:“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哀乐是突然炸开的。

尖利的唢呐声像把钝刀子,生生劈开了婚礼进行曲柔和的弦乐。宾客席间的微笑凝固在脸上,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酒店落地窗外。

对街。

昨天还贴着“吉铺招租”的玻璃橱窗,此刻堆满了惨白。不是一朵两朵,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垒成了一座触目惊心的白色山丘。花圈挨着花圈,挽联压着挽联,在初夏带着热意的风里哗啦啦地飘。两个纸人,足有真人等高,脸颊涂着夸张的胭脂红,咧着鲜红到诡异的嘴,一左一右“站”在花圈山前。它们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洞洞的,却仿佛穿透了玻璃,直勾勾盯进了婚礼现场。

更刺目的是那招牌——猩红的底,滚金的字,张牙舞爪三个字:往生堂。

哀乐是从门口两个半人高的黑色音箱里喷涌出来的,锣、鼓、唢呐,混着电子合成器模拟的哭声,排山倒海,蛮横地挤压着酒店里的一切声音。

“这……这怎么回事?” 主桌上,陈予的母亲,赵婉华,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新郎陈予握着林薇的手猛地一紧,力道大得让她指骨生疼。他侧过头,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对着司仪低吼:“音乐!把音乐调大!”

司仪慌忙对着话筒喊,试图用更高的音量盖过去。但婚礼进行曲的庄重浪漫,在这种粗粝、原始的丧葬哀乐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掩饰不住的惊诧、好奇、看好戏的神色在席间流动。摄影师的镜头尴尬地转来转去,不知该对准新人,还是对准窗外那荒诞的一幕。

林薇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的香槟玫瑰束微微颤抖。纯白的定制婚纱,曳地的裙摆,精心编织的发髻上,水晶头冠折射着水晶灯的光芒。可这一切精致,此刻都被对街那片铺天盖地的惨白衬得虚假而滑稽。

然后,她看见了周叙。

他像是从那片惨白的背景里长出来的一部分。黑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臂线条和腕骨。他斜倚在刷了黑漆的门框上,指间夹着一点猩红。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边脸。

隔着一条街,隔着喧嚣对抗的喜乐与哀乐,隔着纷纷扬扬的空气里或许存在的、看不见的纸钱灰烬,他的目光精准地投过来。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讥诮——至少一开始没有。那是一种极深的、冰冷的平静,像结了厚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能将人吞噬的暗流。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散开些,林薇看清了他的眼神。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她心脏莫名一缩。

接着,他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但那口型,她看得清清楚楚,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眼里——

“迟早用上。”

血液“嗡”的一声冲上头顶。周围的一切瞬间失声,只剩下那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尖锐地回荡。迟早用上。用上什么?那些花圈?那些纸人?他这家“往生堂”里的一切?

陈予还在用力捏着她的手,手心全是冰凉的汗。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别看他!林薇,别理那个疯子!我们继续,继续!”

司仪在台上徒劳地试图控场,满脸是汗。赵婉华已经站起身,招手叫来酒店经理,指着对街,脸色铁青地说着什么。宾客们骚动得更厉害了,有人甚至举起了手机,对准对街拍摄。

林薇猛地抽回了手。

“薇薇?” 陈予错愕地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对街那个身影。周叙还是那副样子,倚着门框,抽烟,看着这边,像在欣赏一出与他无关的荒诞剧。那目光,那姿态,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声的羞辱和诅咒。

那根从答应陈予求婚起就绷着的弦,那根在筹备婚礼过程中被无数细节、两家人的微妙角力、对未来的隐隐不安反复拉扯的弦,在这一刻,在周叙那无声的诅咒和这漫天哀乐里,“嘣”一声,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一股混杂着冰冷怒意、破罐破摔的决绝、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解脱感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

她抬起手,没有任何犹豫,抓住了头上层层叠叠、镶嵌着碎钻和水晶的洁白头纱。狠狠一拽!

“嘶啦——”

精美的刺绣崩裂,发卡崩飞,几缕头发被粗暴地扯下,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那象征着纯洁、美好、誓言的头纱,连同固定它的水晶发冠,被她像扔掉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狠狠掼在脚下铺着红毯的台阶上。水晶在红毯上弹跳,滚落,光芒碎了一地。

“林薇!” 陈予的惊呼变了调。

“新娘子!”

“薇薇!你干什么!”

惊呼声四起。母亲惊骇地捂住了嘴,父亲猛地站起身,脸色灰败。赵婉华停止了和经理的争执,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林薇谁也没看。她双手提起沉重繁复的婚纱裙摆,昂贵丝绸和层层衬裙摩擦出急促的簌簌声。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冲下了台阶,冲过了酒店门前铺着红毯的通道,冲进了车流尚未完全隔绝的街道。

“嘀——!!!”

刺耳的喇叭声。一辆出租车猛地刹住,司机探出头骂了句什么。

她不管。婚纱拖尾扫过满是尘土的路面,高跟鞋的细跟敲击柏油地面,发出慌乱又决绝的嗒嗒声。风卷起她散落的头发,拍打在脸上。对街那片惨白,那个黑色的身影,在她视野里急速放大。

终于,她踉跄着冲到了“往生堂”门口。

浓烈的、混合着劣质纸张、竹篾、香烛、某种沉闷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堵得人呼吸一窒。哀乐在这里达到了顶峰,震得她耳膜发痛,心脏跟着那凄厉的唢呐节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花圈近在咫尺,白色的纸花粗糙扎眼,黑色的“奠”字张牙舞爪。那两个纸人,惨白的脸上,鲜红的嘴唇仿佛咧得更开了,黑洞洞的眼睛似乎随着她的靠近而转动。

周叙终于动了。

他把抽到尽头的烟蒂扔在地上,抬起脚,碾灭。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残忍的从容。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气喘吁吁、披头散发、婚纱裙摆沾满尘污的她。

他的眸色很深,像暴风雨前最沉郁的夜空。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复杂,她看不懂,也不想懂。只有嘴角那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清晰地传递着讥诮。

“欢迎光临。”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哀乐,带着砂纸磨砺过的粗粝质感,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林小姐。” 他顿了顿,视线从她狼狈的头顶扫到沾满尘土的裙摆,最后落回她因奔跑和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看需要点什么?”

他侧了侧身,让开店门内更昏暗的景象。里面影影绰绰,堆叠着更多纸扎的楼房、车马、金山银山,惨白的灯笼发出幽光。

“花圈,纸人,寿衣,香烛元宝……应有尽有。” 他每说一样,语气就缓一分,却也更冷一分,“新店开张,给你……打个折。”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毒蛇吐信。

林薇胸口剧烈起伏,昂贵的定制婚纱在刚才的狂奔中被扯得有些变形,腰侧的束带似乎松了些。她死死瞪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气:“周叙,你他妈什么意思?!”

声音被哀乐吞没大半,但他显然听清了。

“意思不明显吗?” 他往前走了半步,瞬间拉近了距离。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凛冽气息混合着店内死亡腐朽的味道,将她包裹。他垂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最恶毒的耳语,字字清晰地敲进她耳朵里:“庆祝你……迈入人生的新阶段啊。提前熟悉熟悉业务,毕竟……”

他刻意停顿,目光越过她的肩,扫向街对面那片混乱——隐约可见陈予正试图冲过来,被他家的几个男性亲友死死拉住,司仪徒劳地举着话筒,赵婉华指着这边,脸色铁青地在说着什么。

周叙的视线转回来,冰锥一样钉在她脸上。

“嫁给他,你迟早用上这些。”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我这儿,货全,质量好,童叟无欺。特别是,” 他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些,眼底却结着冰,“未亡人的订单,我优先处理,免费赠送骨灰盒刻字服务。喜欢什么字体?楷体,还是……墓碑上常用的魏碑?”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捅进了她最烦躁、最不安、也最不愿面对的那个角落。但也像一盆冰水,猛地浇灭了她一路冲过来时那股暴烈的、燃烧一切的怒火。

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尖锐的冷。以及,破罐子破摔后,近乎自毁的疯狂平静。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样子——精心修饰的新娘妆被汗水和泪水晕开,眼线糊了,口红残缺,头发散乱,昂贵的婚纱成了抹布,整个人狼狈不堪,像个笑话。

她又转头,看了眼街对面自己那场已成闹剧的婚礼,看了眼那些或惊愕、或愤怒、或看好戏的宾客,看了眼被拦在红毯尽头、脸色铁青的陈予。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周叙,看着这满屋子象征死亡的不祥之物。

心脏还在狂跳,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种诡异的轻快。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飘忽的声音说:

“是吗?那正好。”

周叙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我深吸一口气,那浑浊的、充满香烛和纸张味道的空气让我胃里一阵翻腾,但我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字字清晰,确保他能听清每一个字:

“周叙,你不是要我迟早用上吗?”

我抬起手,先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陈予家送的、据说家传的翡翠镯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沉郁的光。

“不用等‘迟早’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就现在。你,和我。”

我顿了一下,问出了那个在冲过街道的三十米路上,就在心底疯长的问题:

“你敢不敢?”

哀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锣鼓喧天,唢呐凄厉。但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了音,褪了色。只剩下门口这片被惨白花圈环绕的方寸之地,只剩下我和他,隔着一步的距离,无声对峙。

只有我的心跳,在耳膜里沉重地擂动,像最后的战鼓。

他盯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风暴在瞬间凝聚,又悄然散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最后,只剩下那片沉寂的、望不到底的漆黑。没有回答,没有嘲讽,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反应。

他只是极慢地,转过身,用肩膀顶开虚掩的店门,朝着里面更深的昏暗走去。

黑色的衬衫下摆划过门框。

只有两个字,被哀乐撕扯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进来。”


第二章 记账本上的婚约


店里的光线比门外昏暗得多。


只有几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悬在裸露的电线上,发出惨淡的光,勉强照亮堆叠到天花板的货物。空气滞重,那股混合了陈年纸张、竹篾、劣质颜料、香烛和某种沉闷香料的味道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纸人纸马、金银山、灵屋、各种尺寸和花色的寿衣、成捆的香烛、成沓的纸钱……形态各异的死亡象征,挤挤挨挨地塞满了每一寸空间。一个穿着清朝官服样式的男纸人,惨白的脸,鲜红的唇,就立在门后不远处,黑洞洞的眼睛似乎随着人的移动而转动。


周叙没开更多的灯,也没管我是否跟上。他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张老旧的木质柜台,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柜台后面是同样老旧的货架,塞满了各种盒子。角落里堆着些未完成的纸扎骨架,竹篾在昏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他弯下腰,拉开柜台下一个带锁的抽屉——锁是开着的。他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翻找,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孤峭而沉默,与外面那个倚着门框、制造惊天动地混乱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站在门口,婚纱沉重的拖尾还留在门外,浸在街面的灰尘和可能存在的纸钱灰烬里。我没有立刻跟进去,只是看着他。心还在狂跳,但那股破釜沉舟的冲动退去后,一种迟来的、尖锐的荒谬感和寒意,正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我真的在这里。在我婚礼的当天,穿着脏污的婚纱,站在一家丧葬用品店里,面对着我用最激烈方式分手的前男友。


而他,刚刚用一场葬礼,毁了我的婚礼。


街对面的喧闹似乎小了些,哀乐不知何时停了。也许是周叙关掉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店里死寂般的沉闷更加凸显。我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能听到周叙翻找东西时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或者只是短短几十秒,他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硬壳的厚笔记本。封面似乎原本有烫金的花纹,但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边角卷起,露出白色的内芯。


“啪。”


他将笔记本扔在落满灰尘的柜台上,激起一小片浮尘,在惨白的灯光下飞舞。


“户口本,身份证。”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漠然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门外那场针对性的、恶毒的诅咒从未发生过。


我猛地回过神。


对,户口本,身份证。在我的手提包里。在酒店的主桌上,在我那场已成闹剧的婚礼现场。


我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想,拿了证件之后要做什么,或者这意味着什么。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我——既然已经撕破了脸,踏进了这片泥潭,那就踩到底。


我转身,再次提起沉重的、肮脏的裙摆,踏出了“往生堂”的门槛。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我下意识眯了眯眼。街道对面,酒店门口的混乱似乎平息了一些,但人群还没散。许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目光复杂得像一张网,里面有惊愕、鄙夷、好奇、愤怒,还有我父母眼中深切的痛苦和茫然。


陈予被他的两个表兄一左一右架着胳膊,站在红毯尽头。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挣脱束缚冲过来,又像是被巨大的震惊和羞辱钉在了原地。他的母亲赵婉华站在他旁边,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愤怒、耻辱和冰冷审视的表情。她看到我出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挺直了背脊,下巴抬得更高,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父母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母亲被姨妈搀扶着,眼睛肿得厉害,还在不停地用手帕擦眼泪,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心痛。父亲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只是沉重地、一下一下地摇着头。


我没有看他们任何人。视线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掠过被撕扯了一半的“囍”字,掠过散落一地的彩带和花瓣,也掠过了被我扔在地上、此刻不知被谁踩过、已经污损不堪的头纱。


我径直走向主桌。我的白色镶珍珠手提包还放在原本属于我的椅背上。


脚步很稳。即使高跟鞋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即使婚纱拖尾不断绊扯,即使我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但我走得很稳,甚至有种奇异的、漂浮般的轻快感。仿佛褪去了一层沉重的外壳。


陈予在我经过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他表兄更用力地按住。赵婉华冷笑了一声,极其轻微,但充满了不屑。


我置若罔闻。走到主桌,拿起我的包。珍珠冰凉的触感短暂地贴着手心。打开,翻找。指尖触碰到硬质的户口本封皮和身份证冰凉的卡片。


拿出来,握在手里。


然后,转身。再一次,在所有人沉默的、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穿过街道,走向对面那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往生堂”。


这一次,没有奔跑。每一步都走得很实。灰尘再次沾染裙摆,阳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片象征喜庆的红色残骸上,然后,没入“往生堂”门前的惨白阴影里。


周叙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他自己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还有一件随手抓起的薄外套。他换了衣服,之前那件黑衬衫不见了,身上是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他看着我走进来,目光在我手里的证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 他说,声音干涩。


我们前一后走出“往生堂”。他反手拉下了卷帘门,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将那片惨白和昏暗锁在了身后。门口堆积如山的花圈和那两个诡异的纸人,静静地矗立在阳光下,形成一种极端刺目的反差。


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到我们这对组合时,明显愣了一下。我身上是脏污不堪、明显价值不菲的婚纱,头发散乱,妆容糊了。周叙穿着随意的T恤薄外套,手里拿着户口本身份证,脸色冷峻。我们之间的气氛更是古怪,沉默,紧绷,带着一种硝烟过后的死寂。


“去哪?” 司机迟疑地问,目光在我们之间逡巡。


“民政局。” 周叙报出地名,声音没什么起伏。


司机又看了我们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默默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城市的风景在午后阳光下流淌。路过那家酒店时,我瞥见工作人员正在拆卸门口的鲜花拱门,巨大的“囍”字被彻底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旁边。一切都像一场迅速褪色、散场的闹剧。


车厢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我和周叙分别坐在后座两侧,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谁也没有看谁,谁也没有说话。


我紧紧攥着手里小小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脑子是空的,又好像是满的,塞满了各种嘈杂的碎片——哀乐声、惊呼声、周叙那句“迟早用上”、陈予赤红的眼睛、父母痛心的眼神、赵婉华冰冷的鄙夷……它们混在一起,嗡嗡作响,让我无法思考,也不愿思考。


周叙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


“到了。” 司机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周叙付了钱,率先下车。我跟着下来,抬头看了看眼前朴素庄重的建筑。阳光正好,照在“民政局”几个大字上,有些晃眼。


大厅里人不多。工作人员看到我们时,表情管理几乎失效。我这一身实在太过显眼,也太过狼狈。周叙倒是神色自若,仿佛只是来办个普通业务。


拍照,坐在红色的背景布前。摄影师看着镜头里披头散发、眼眶微红、表情麻木的我,和旁边脸色冷硬、眼神空茫的周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按下了快门。


填表。表格上的字迹,我的有些抖,周叙的则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狠劲。工作人员递过来时,动作格外轻,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探究,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沉默。


最后,是钢印落下。


“嗒。”


清脆的一声。


两本薄薄的、簇新的红色册子被工作人员从窗口推了出来。


周叙先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旧疤,颜色很淡。他拿起那两本结婚证,翻开。


我也看了过去。


照片上,我们并肩坐着。我面无表情,头发凌乱,眼睛因为之前的情绪和奔跑有些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晕开的妆容痕迹,像个小丑。周叙下颌线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看着镜头,里面却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两本都崭新,鲜红,印着金色的国徽。和我们此刻的狼狈,和之前那场荒诞的对抗,和这家民政局大厅里寻常的、带着喜气或怨气的其他情侣,都格格不入。


周叙看了一会儿,然后“啪”地合上。他没有递给我一本,而是很随意地,将两本都塞进了他随身带着的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边缘磨损的黑色帆布包里。


“我的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有些干涩沙哑。


“放我这儿。” 他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看我,“都一样。”


都一样。是啊,从法律上讲,都一样了。


我们又一次前一后走出民政局。阳光依旧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刚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梦魇。


他再次拦了辆出租车。


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沉默。路过酒店时,那里已经基本清理干净,只剩下几个工人在搬运拆卸下来的架子,仿佛几个小时前那场盛大而混乱的婚礼从未发生过。


车子在“往生堂”门口停下。暮色开始四合,天边泛着淡淡的紫灰色。门口的花圈纸人在渐暗的天光下,轮廓显得有些模糊,那份刺目的惨白被柔和了些,却更添几分阴森。


周叙付钱,下车。我跟着下来。昂贵的婚纱下摆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质地,沾满了灰尘、污渍,还有不知在哪里蹭到的黑色印子。


他摸出钥匙,插进卷帘门的锁孔,用力向上一推。


“哗啦啦——”


卷帘门卷起的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门内是一片浓重的黑暗,只有门外路灯光线勉强勾勒出里面影影绰绰的轮廓,那些纸人纸马的形状在黑暗里显得更加诡异。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大半。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晚风吹过,带着凉意,让我裸露的肩膀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我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迈过了门槛。


里面比白天更加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口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各种纸扎和货物的轮廓在黑暗里张牙舞爪,散发出更加浓重的、混合着灰尘和纸张陈旧气息的味道。


我隐约看到周叙走到了最里面的柜台后。那里更黑。


然后,是拉开抽屉的声音,摸索的声音。


接着,“咔嗒”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火苗亮起。


是他点燃了一支蜡烛。不是电灯,是真正的、白色的蜡烛。烛光摇曳,将他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在身后堆积的纸扎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那些纸人纸马仿佛在烛光里活了过来,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他借着烛光,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两本簇新的结婚证。红色的封皮在昏黄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近黑的色泽,金色国徽的反光也显得微弱。


然后,他拉开了柜台下那个白天他拿户口本的、上了锁的小抽屉。


抽屉里有些杂乱,借着烛光,能看到里面放着些零碎票据、印章、几支笔,最上面是一本更厚、更旧的硬壳笔记本,深褐色的仿皮封面,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白色的内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拿起那本结婚证。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掀开了那本旧笔记本的封面。


笔记本的第一页,是空白的横线纸。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是周叙的笔迹,力透纸背,用的是那种最普通的蓝色圆珠笔,墨水似乎因为放置有些洇开,但依旧清晰可辨。


他就着摇曳的烛光,垂眼看着那几行字。烛火在他深黑的瞳仁里跳跃。


他没有遮掩,我就站在柜台对面,隔着不过一米多的距离,借着那一点昏黄的光,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行字是:


“先预定,迟早用得上。”


“骨灰盒要最好的阴沉木。”


“她怕冷,墓穴选向阳坡。”


“其余,照最贵的来。”


日期,落在一个月前。


正是我和陈予订婚宴的第二天。


我的呼吸,在看清那几行字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那是一种比愤怒、比羞辱、比任何激烈情绪都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骨髓都要冻住。


一个月前。订婚宴第二天。他就已经写下了这些。用最平静的笔触,预定了我的死亡,我的身后事。骨灰盒的材质,墓穴的朝向,事无巨细。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报复。这是蓄谋已久的……诅咒?还是别的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正好也抬起眼。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越过摇曳的烛火,与我对上。


他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映着两点跳动的火苗,却依旧冰冷沉寂,没有得意,没有报复后的快感,甚至没有之前在门外那种冰冷的讥诮。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他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然后,他缓缓地,动作近乎庄重地,将手里那两本簇新的、鲜红的结婚证,压在了那页写着预葬计划的、陈旧发黄的纸上。


鲜红,压住了陈旧的蓝色字迹。


红色封皮上金色的国徽,在烛光下微微反光,正好盖住了“阴沉木”几个字。


“啪嗒。”


一声轻微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合拢声。


他合上了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将那抹刺眼的红,和下面那行更刺眼的蓝,一起关了进去,锁在了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烛光摇曳的昏暗之中。


所有的喧嚣、疯狂、荒诞、冰冷的刺痛、以及刚刚升起的、彻骨的寒意,仿佛都被这一声轻响隔绝、封存。


寂静重新降临。


浓稠的,带着香烛气味和纸张灰尘味道的寂静,彻底淹没了这方寸之地。只有蜡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和我们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在堆满纸人纸马、花圈香烛的狭小空间里,微弱地交错着。


谁也没有说话。


他靠在柜台后,垂着眼,看着合上的笔记本封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磨损的边缘。


我站在柜台前,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他。昂贵的婚纱像一层沉重冰冷的壳,紧紧裹着我。小腹传来隐约的、熟悉的坠痛感,提醒着我某种被遗忘的生理规律,与此刻荒谬绝伦的处境交织在一起,让人几乎要发笑,或者发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


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堆积在破旧的烛台上。


周叙终于动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沾满尘污的裙摆上,又移到我散乱的头发和糊掉的妆容上。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楼上,”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有水。有毛巾。”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你的衣服。将就,或者穿我的。”


第三章 合葬墓,单人棺

楼上是另一番光景。

与楼下堆满死亡象征的拥挤昏暗截然不同,阁楼被收拾得异常简洁,甚至称得上干净。斜顶的天窗透进城市夜晚稀薄的光,勉强勾勒出房间轮廓——一张低矮的单人床,铺着灰色的床单,叠得方正正的深色被子。一张老旧的木桌靠墙,上面只有一盏台灯,几本摞起的旧书,一个搪瓷杯。墙角立着一个简易布衣柜,拉链半开,露出几件深色的衣服。水泥地面扫得很干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种类似旧书的陈旧气息,几乎闻不到楼下那种浓烈的香烛纸钱味。

周叙拉开布衣柜,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T恤和一条看起来同样旧但干净的黑色运动裤,团了团,没什么表情地递给我。

“厕所,”他指了指斜顶另一侧一扇窄小的门,“里面。”

说完,他没再看我,径直走到桌边坐下,背对着我,拧亮了那盏旧台灯。昏黄的灯光笼住他半个肩膀,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书,翻开,却没有看,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灰黑色的衣物,柔软的棉质面料蹭着指尖,带着洗涤后阳光和旧衣柜的味道,与他身上那种冷冽气息不同。小腹的坠痛感更清晰了些,提醒着我此刻的狼狈不只来源于外表。我没再犹豫,抱着衣服,推开那扇窄门。

里面空间很小,是后来隔出来的,只容得下一个蹲便器,一个锈迹斑斑的老式水龙头,下面接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沿搭着一条半旧的毛巾。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贴砖,头顶一盏小灯泡,光线昏暗。

我反手锁上门,尽管那插销看起来并不牢固。靠在冰凉粗糙的门板上,才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腿脚发软。镜子上蒙着一层水垢,只能映出一个模糊扭曲的影子——蓬乱的头发,晕开的眼妆像两团鬼影,洁白的婚纱沾满污渍,在昏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颓败的灰黄。

像个从恐怖片里爬出来的新娘。

我扯掉已经松脱的水晶发饰,散开发髻,用手指胡乱梳理了几下。然后开始对付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定制婚纱。拉链在背后,我艰难地反手去够,指尖因为脱力和情绪波动而微微发抖。好不容易拉开,沉重的婚纱从身上滑落,堆在脚下潮湿的水泥地上,像一团被遗弃的华丽垃圾。昂贵的丝绸和层层衬裙沾满了尘土、草屑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内衣也未能幸免,沾染了汗水和灰尘。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流出来,带着铁锈味。我用毛巾沾湿,胡乱擦拭身体。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激起一阵寒颤,却也让人清醒。小腹的坠痛持续着,我咬牙忍着,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干净,换上那身过于宽大的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衣服上有淡淡的、属于周叙的、混合了皂角与一种类似松木的清冽气味,将我整个人笼罩。

换上干爽衣物,身体的不适似乎减轻了些,但精神的疲惫和混乱却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我看着地上那团污浊的婚纱,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将它踢到角落。打开门,走了出去。

周叙还坐在桌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书页都没有翻动。听到动静,他微微侧过头。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在我身上过于宽大的衣服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开。

“床给你。” 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合上了那本根本没看的书,站起身。“我睡下面。”

他走到那个简易布衣柜旁,从里面又拽出一床看起来薄一些的毯子和一个枕头,没再多说一句,也没看我,径直走向通往楼下的陡峭楼梯。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轻响,脚步声渐远,然后是楼下卷帘门被轻轻拉上的声音——不是完全锁闭,只是虚掩。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似乎他在楼下那张堆满杂物的旧沙发上躺下了。

阁楼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天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夜声,和楼下偶尔响起的、极其轻微的、仿佛压抑着的咳嗽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低矮的单人床,灰色的床单平整,深色的被子叠得方正。空气里属于他的气息,混杂着皂角和旧书的味道,更加清晰。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要让我站立不稳。

我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很硬。我掀开被子躺进去,被套是干净的粗棉布,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蓬松感,也带着他身上的气味。我将自己蜷缩起来,小腹的钝痛在温暖的包裹下似乎缓解了些,但精神的弦却依旧紧绷。

黑暗里,楼下的景象,那本深褐色笔记本上的字迹,鲜红的结婚证压住蓝色墨迹的画面,像循环播放的默片,一帧帧在眼前闪回。

“先预定,迟早用得上。”

“骨灰盒要最好的阴沉木。”

“她怕冷,墓穴选向阳坡。”

“其余,照最贵的来。”

一个月前。订婚宴第二天。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的?愤怒?绝望?还是……别的什么?而今天,他用一场葬礼级别的“庆祝”,将我拖进这“往生堂”,又将那两本结婚证,像封印一样,压在这预葬计划之上。

这到底算什么?极致的诅咒,还是……一种扭曲到极点的、属于周叙式的……占有?

我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这些混乱的念头,但毫无作用。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知着这个陌生房间里的一切,感知着楼下那个人的存在,感知着这一天之内天翻地覆的巨变。

不知过了多久,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界挣扎时,我听到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动作。然后是水声,倒水的声音。接着,是木质楼梯轻微的、压抑的吱呀声。

我没有动,只是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周叙端着一个老旧的搪瓷杯,走了上来。他没有开灯,借着天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桌边,将杯子轻轻放在桌沿。杯口有热气袅袅升起,在月光下形成一道淡淡的白色水汽。

“红糖水。” 他声音很低,在寂静的阁楼里却清晰可闻。“楼下只有这个。”

说完,他没等我反应,也没看我,转身又下了楼。脚步声再次消失。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切割出的模糊光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伸手拿过那个搪瓷杯。杯身温热,不烫手。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浓郁的姜和红糖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捧起杯子,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胃里,带起一阵暖意,小腹的坠痛似乎真的缓和了些。甜味很足,甚至有些发腻,姜的辛辣残留舌尖。

喝完后,我将杯子放回桌边,重新躺下。胃里的暖意蔓延开来,连同那过于甜腻的味道,奇异地安抚了紧绷的神经。困意终于袭来,像黑色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将我淹没。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他怎么会知道?

……

第二天,我是被楼下隐约传来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哀乐,是正常的、有些嘈杂的市声,还有金属卷帘门被完全推开的哗啦声。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有些刺眼。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身上还穿着那身宽大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被子裹得很紧。阁楼里空无一人,桌上那个空了的搪瓷杯还在原处。

我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昨晚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但身上不属于自己的衣物,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皂角味,还有小腹依旧隐约的不适,都在提醒我那是真的。

我起身,走到天窗边往下看。

“往生堂”的卷帘门完全打开了,门口堆积如山的花圈和那两个纸人不见了,被移到了店门一侧的墙边,整齐地码着,依旧触目惊心,但至少不堵着门了。周叙站在门口,背对着这边,身上换了件黑色的旧T恤,正在和一个骑着三轮车、车上堆满各种纸扎半成品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就着那人手里的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似乎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或者说,是外人眼中那个“往生堂”老板的样子——沉默,有点阴郁,和这行当的气质相得益彰。

我收回目光,走进那个狭小的厕所。用冷水洗了脸,漱了口。看着镜子里依旧憔悴、眼下带着青黑、但至少干净了的自己。没有化妆品,没有任何属于“林薇”过去生活痕迹的东西在这里。只有身上这套过于宽大的男式衣裤。

我整理了一下头发,用一根在洗手池边找到的、有点锈的发箍将长发随意挽起。然后,推开阁楼的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楼下店堂里依旧堆满货物,但昨晚那种令人窒息的昏暗被天光驱散了不少,虽然依旧光线不足,但至少能看清了。空气中还是那股混合气味,但似乎淡了些。周叙和那个送货男人的谈话声从门口传来。

我走到柜台边。那个深褐色的旧笔记本,就放在柜台面上,旁边是那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它们并排放在一起,在堆满香烛纸钱的柜台上,显得异常突兀。

我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门外。送货的男人已经骑着三轮车走了,周叙还站在门口,背对着店里抽烟。晨光勾勒出他瘦削但挺拔的轮廓。

我没出去,也没叫他。就站在柜台里面,目光扫过店内的一切。纸人纸马,金山银山,成捆的香烛,成沓的纸钱,挂着的寿衣,角落里堆放的、尚未糊上彩纸的竹篾骨架……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与死亡为邻的世界。而我,昨天还是婚礼上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今天就站在了这里,穿着前男友的衣服,身份变成了这家丧葬用品店老板的……妻子?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一阵发闷。

门口传来脚步声,周叙抽完烟走了进来。看到我站在柜台后,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过于宽大的衣服上掠过,没什么表示,径直走到柜台另一边,开始整理桌上的一些单据。

“门口,” 他低着头,一边翻着单据一边开口,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有早餐摊。包子,豆浆。”

他顿了顿,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些零钱,放在柜台上,推到我这边。“自己去买。”

我没动那些钱,只是看着他:“我的手机,还有包,还在酒店。” 我的证件虽然拿出来了,但手机、钱包、钥匙,所有随身物品,都还在那个白色镶珍珠的手提包里,留在婚礼现场了。

周叙翻单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中午我去拿。”

“我爸妈……” 我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他们现在怎么样了?陈予家那边又是什么反应?这场荒唐透顶的闹剧,该如何收场?

“你爸妈早上来过电话。” 周叙打断我,从一堆单据里抽出一张,看了看,又放下。他抬起头,目光终于对上我的,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打到店里的座机。我接了。”

我心头一紧:“他们说什么?”

“问你。” 他言简意赅,“我说你在睡觉。”

“然后呢?”

“没了。” 他移开目光,继续整理那些似乎永远整理不完的单据,“你爸说,等你醒了,自己给他们回电话。”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我可以想象电话那头父母的焦急、愤怒、痛心,还有无数的问题。而接电话的周叙,又会是怎样的语气?

“你……”

“林薇。” 他再次打断我,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疲惫,“先吃饭。”

我沉默了。肚子确实空空如也,昨晚那杯红糖水带来的暖意早已消失殆尽。小腹的坠痛虽然减轻,但饥饿感和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我没拿他放在柜台上的零钱,转身走出了店门。

清晨的街道已经有了人气。早点摊的香气飘过来,是食物最质朴的味道。我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男式衣裤,头发随意挽着,素面朝天,走在街上,吸引了一些目光。但我无心理会。

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走回“往生堂”门口时,我看到周叙已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个小木桌,上面放着一碗看不出内容的糊状物,大概是他的早餐。他低着头,安静地吃着。

我在门口顿了顿,然后走进去,靠在柜台边,小口吃着包子。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普通,豆浆温热,安抚了空荡荡的胃。

我们各自吃着早餐,谁也没有说话。店里店外,只有偶尔路过的车声,和远处早市的喧闹。阳光渐渐升高,透过门口,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那些堆在墙边的花圈,在阳光下白得更加刺眼。

吃完早餐,我把塑料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周叙也吃完了,收了碗筷,拿到后面大概是厨房的地方洗了。回来时,他手里拿着我的那个白色镶珍珠手提包。

包被擦得很干净,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昨天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他走过来,将包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看看,少没少东西。”

我打开包。手机,钱包,钥匙,口红,粉饼,还有一小包纸巾,都在。手机因为没电已经自动关机了。我拿出钱包,里面现金、银行卡都在。我翻出充电器,插在柜台后面唯一一个插座上,给手机充电。

做完这些,我重新看向周叙。他靠在柜台另一边,点了一支烟,目光落在门外街道上,侧脸线条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你……”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昨天……为什么那么做?”

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直到那口烟缓缓吐出,青白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想做,就做了。”

“用那种方式?” 我觉得一股火又冒了上来,但很快又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下去,“在我婚礼当天,开一家丧葬店,放哀乐,摆花圈……周叙,你恨我,可以冲着我来。何必用这种……这种方式,让所有人都难堪?”

“难堪?”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我。那双深黑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不知是对我,还是对他自己。“林薇,你觉得昨天难堪的,是谁?”

我语塞。

“是你那风光无限的婚礼,还是我这家‘不吉利’的店?”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没什么波澜,“你觉得,比起你穿着婚纱,在所有人面前,冲进这家店,然后跟我领证——开张放哀乐,哪个更让人难堪?”

他的话像针,精准地刺破了某种伪装。是的,真正让那场婚礼成为一场彻头彻尾闹剧和丑闻的,不是我冲进这家店,而是我跟他领了证。是我自己的选择,将这场由他开始的荒诞剧,推向了更不可收拾的结局。

“至于恨你……” 周叙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将他整个人笼得有些模糊,“没必要。”

他说“没必要”,而不是“不恨”。这其中的微妙差别,让我心头发沉。

“那你写那些,” 我指向柜台里面,那本深褐色的笔记本所在的方向,指尖有些发凉,“又算什么?一个月前,你就计划好了?计划好了用这种……这种诅咒一样的方式?”

周叙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支烟快要燃尽。他才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很慢地,拉开那个抽屉,拿出了那本笔记本和那两本结婚证。

他将它们放在柜台上,并排。

深褐色的旧笔记本,和簇新的红色结婚证。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那几行蓝色的字迹,在白天充足的光线下,更加清晰刺眼。

“先预定,迟早用得上。” 他自己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看向我,目光平静得可怕,“你觉得这是诅咒?”

“难道不是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骨灰盒,墓穴……周叙,你写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想我死吗?”

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疲惫、讥诮,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悲哀的东西。

“林薇,”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我心上,“如果我真想你死,你现在不会站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点在那行“她怕冷,墓穴选向阳坡”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写这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只是在做一个……备份。”

“备份?” 我无法理解。

“对,备份。” 他收回手,靠回柜台,目光重新投向门外,声音飘忽,“备份一个,没有我的、你的未来。”

“你选了陈予,选了那条‘正确’的路。很好。”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家满意,他家满意,宾主尽欢,前程似锦。我算什么?一个不合适的前男友,一段需要被抹去的过去。”

“你的未来里,不会有我。那我的未来里,”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我,目光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疯狂与偏执,“总得有你。”

“活着,我进不去。死了,总行吧?” 他轻轻拍了拍那本笔记本,“最好的阴沉木,最贵的套餐,向阳的坡——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参与你人生的方式。唯一的,最后的方式。”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组合在一起,却让我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战栗的荒谬。

这不是诅咒。这是一个偏执狂,为自己无望的爱情和无法参与的未来,设计的、最终极的、扭曲的仪式感。他连她的身后事,都要以他的方式“参与”和“安排”,用最好的,最贵的,最“适合”她的。

“所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昨天……你搞那一出,不是临时起意,是看我自己走进了你预设的……结局?”

“是给你选择。” 周叙纠正,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刀,“我给你看了我的‘备份计划’。然后,你自己选了。”

“我选了?” 我觉得荒谬,“我选了冲进来,选了跟你领证?”

“对。” 他点头,目光落在那两本结婚证上,“你选了把这个,” 他指了指结婚证,“压在这个上面。” 他又指了指笔记本上那几行字。

“你用你的选择,覆盖了我的‘备份’。” 他总结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更深的什么。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所以,在他看来,昨天那场惊世骇俗的闹剧,那场让我身败名裂、让两个家庭颜面扫地的对抗,只是一道选择题?而他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预葬计划”,只是一个被覆盖的、失效的“备份”?

“疯子……” 我喃喃道,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我自己。

“嗯。” 他竟然应了,甚至轻轻扯了下嘴角,“不然呢?”

他拿起那本结婚证,在手里掂了掂,鲜红的封皮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现在,备份失效了。新的契约,” 他看向我,目光沉沉,“生效了。”

“林薇,你昨天穿着婚纱跑进来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他向前倾身,拉近了距离,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类似松木的气息笼罩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没有回头路了。你家,他家,还有所有人眼里,你已经是跟‘往生堂’老板绑在一起的疯子了。”

“这场婚,”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漠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而且,得在这里结。”

他环视了一下这间堆满丧葬用品、光线昏暗的店堂,目光扫过那些惨白的纸人纸马,最终落回我脸上。

“这就是你的新婚之夜,和你的新房。”

“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本笔记本,“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说完,不再看我,拿起柜台上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旁边一个纸人脸上的灰尘,动作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这满屋子的死亡象征,看着柜台上并排摆放的、象征着结合与分离、开始与终结的红色证件和蓝色字迹。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是那些纸人纸马诡异的影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充电标识。很快,它就会充满电,开机。然后,无数的未接来电,无数的信息,父母的质问,朋友的惊诧,陈予家的愤怒,世俗的评判……将会如同潮水般涌来。

而我将置身何处?在这家叫做“往生堂”的丧葬店里,穿着前男友的衣服,身份是这家店老板的新婚妻子,面前摆着一份一个月前写下的、关于自己身后事的“备份计划”,和一份昨天刚刚签下的、鲜红的结婚契约。

没有婚纱,没有祝福,没有未来可期。只有一屋子的死亡气息,一个偏执成狂的“丈夫”,和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荒诞至极的路。

我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柜台上那本深褐色的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那几行蓝色的字迹依旧刺眼。

我看了很久。然后,从柜台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同样是蓝色圆珠笔。

在周叙那几行字的下面,空了一行,我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新的字迹:

“追加:合葬墓,单人棺。”

写完,我把笔扔回笔筒,合上笔记本,将它与那本结婚证,并排放在一起。

深褐色的旧笔记本,和簇新的红色结婚证。

蓝色预葬计划,和黑色追加条款。

像一场荒诞的谈判,最终达成的、谁也不知道通往何处的契约。

周叙擦拭纸人的动作停下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刚刚写下的那行字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擦拭那个纸人惨白的脸颊。只是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充满鲜活的、属于生者的喧嚣。

而“往生堂”里,寂静无声,只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和两个被世俗放逐的疯子,守着满屋的死亡象征,签下了一份关于“往后余生”的、谁也无法预料的、诡异契约。

(全文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第一章 白纱撞见花圈 林薇看见那些花圈的时候,司仪正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念着:“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哀乐是突然炸开...
    大叔不懂爱阅读 41评论 0 0
  • 第一章纪念日套餐 殡仪馆后院的合欢树正在飘落第三十七朵绒花时,周子羽终于忍无可忍地扯开了领带。的穿堂风裹挟着蝉鸣扑...
    之心知念阅读 1,229评论 0 4
  • 苏晚晴的魂体在沸腾的江水中发出刺耳的惨叫,皮肤下的黑纹如蛇般窜动,最终汇聚成一枚腐烂的山茶花印记。 正当她的虚影即...
    Blockchain007阅读 1,454评论 0 2
  • 他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刻眼前出现了三枚神之眼。一般人只能小心握住其中的一到两枚,一旦超过两枚,肉体便会...
    贞懿阅读 1,198评论 0 4
  • 本文参加【世界华语悬疑文学大赛】征稿活动,本人承诺,文章内容为原创。 文/饭老大 天堂驿站 大学毕业以后,苏幕和秦...
    饭老大阅读 3,709评论 0 1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