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一天,邻居食堂阿姨家的阿叔拎着个粗布袋子叩响我家的门,他说威灵仙和鱼腥草泡水喝,能去结节,还有些蒲公英和野猕猴桃树根,这都是他自己采的,他叮嘱我每天喝一杯即可,喝一周,停一周,类似于食疗。彼时我正蜷在藤椅上,对着玻璃杯中琥珀色的红茶发呆,哪里晓得这一袋看似寻常的干草,竟真的让我在茶的江湖里,见识了另一番洞天。
从前只道茶分三色,绿如春水初涨,红似落霞熔金,白若皑雪覆枝;又知工艺二分,发酵与否,便将茶的性格劈成了热烈与清冷两道。至于类型,不外乎绿茶的清冽、花果茶的甜俏、奶茶的绵密、大麦茶的醇厚,皆是舌尖上的熟客,如同巷口常遇的街坊,见面能唤得出名字,却少了些深入骨髓的交情。
然阿叔带来的茶,却带着草木的筋骨。鱼腥草茶是要在端午那天采的,叶片在沸水中舒展时,竟似还沾着山野的雾气,初尝有一丝清苦掠过舌尖,仿佛山涧里的溪水漫过鹅卵石,凉津津的,却在喉间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是草木在悄悄诉说着土地的故事。威灵仙茶倒是温和些,藤蔓在沸水中舒展如《本草图经》里勾连的墨线,茶汤青碧似未染尘的古玉,含着《本经》里「去众风」的清旷,饮时仿佛有山岚漫过舌苔,将脏腑间的滞涩轻轻拂开。仿佛置身于云雾缭绕的山间,听着泉水叮咚,心也跟着静了下来。蒲公英茶则带着股子倔强,那锯齿状的叶片在杯中沉浮,像极了展翅的蝴蝶,只是这蝴蝶的翅膀上带着微微的涩,如同少年人的心事,初尝有些难懂,却在回甘时让人想起春日里漫山遍野的金黄。还有那野猕猴桃根茶,根屑合着大枣在沸水中翻滚,茶汤厚重如红茶,带着些泥土的芬芳,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低语。
初喝这些药草茶时,总觉得有些寡淡,或是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草木在考验我的诚意。于是便学了阿姨的法子,往茶里加些枸杞、枣子。枸杞的甜是坠在舌尖的朱砂痣,枣肉的甘如融化的老蜜,与鱼腥草的清苦在喉间撞出涟漪 —— 像极了小时候偷翻曾祖父医书,指尖触到泛黄纸页上「苦能泄、甘能补」的批注,字里行间渗出的,正是这种涩后回甘的智慧。喝着这样的茶,总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在厨房里熬药,总会往苦涩的药汤里加一勺冰糖,那甜与苦的交织,是家的味道,是温暖的慰藉。
我向来是相信中医的,那流传千年的智慧,如同一条蜿蜒的长河,流淌在中华民族的血脉里。《本草纲目》里的草木虫鱼,皆有其性味归经,皆有其治病救人的妙处。可如今的我们,却如在河边玩耍的孩童,只捡了些漂亮的贝壳,却忘了这河水的深邃。药草茶虽好,却也是药,是药三分毒,古人早已明言。杯中浮沉着《千金方》里的草木,却泡在当代人「结节焦虑」的沸水里。古人采药需辨四气五味、察地理阴阳,今人却将根茎直接投进玻璃壶 —— 这哪里是在煎药,分明是把千年光阴熬成了速溶茶包。看着杯中浮沉的草木,我常常会想,它们在山间生长时,吸收了日月精华,沾染了天地灵气,本是自然的馈赠,可到了我们手里,却不知该如何正确地对待它们。我们既向往着草木的滋养,又害怕着药性的偏颇,如同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徘徊的灵魂,既眷恋着旧日的温暖,又对未知充满了担忧。
或许,这便是生活的智慧吧。就像这药草茶,加了枸杞、枣子,便在清苦中添了甜润,在药性中加了温和。我们在相信中医传承的同时,也该多些敬畏之心,多些学习之意,不可盲目地将草木当作万能的灵药,却也不必因噎废食,错失了自然的馈赠。就像此刻,坐在窗前,看着杯中舒展的草木,闻着淡淡的茶香,品着甜中带苦的滋味,便觉得时光也慢了下来。那些关于药性的担忧,暂且放在一旁吧,且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美好,毕竟,生活本就是一杯茶,有苦有甜,有涩有甘,关键是我们如何去品味。
威灵仙在沸水中舒展如《本草图经》里勾连的墨线,却不再是阿叔口中「浸洗七次,黄酒拌蒸」的模样。他说从前山里人炮制此药,需在月满之夜将藤蔓铺于苔痕斑驳的青石上,木杵起落间惊起几点流萤,捣去芦头时要顺着藤蔓的纹理,像给草木梳理经络。灶膛余温烘了三炷香时辰,待断面凝成蜜蜡般的通透,才算得了『酒蒸制其燥』的真意 —— 那蜡质里凝着月光、萤光、灶火光,如今的机械烘箱却只烘得出干枯的纤维。如今我手中的饮片不过是机械切制的碎段,在玻璃水壶里浮沉着工业化的寡淡,哪还有「酒蒸制其燥,石杵通其性」的讲究?指尖抚过曾祖父医书里「威灵仙,去众风,通十二经」的朱批,旁注的「醋煎骨鲠」小楷还带着墨香,这民间智慧分明是典籍空白处生长的新枝桠,可如今我们只会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威灵仙 结节」。
野猕猴桃根在砂锅里咕嘟作响,根须上的青黑色鳞片是秦岭北麓阳坡的日光烙印。阿叔年轻时能凭根须曲直辨东西坡 —— 东坡根须疏朗化结节,西坡根须密结利湿浊。可如今药店的「道地药材」标签下,多是热带大棚里催熟的光滑根段,泡出的茶汤浑浊如泥,早失了「得天地正气」的药性。
往砂锅里加枸杞时,阿叔掌心颠出的「三钱甜」与电子秤的「5.0 克」在蒸汽中相遇。窗外的阳光煨着砂罐里的草木,威灵仙的藤蔓渐成暖金,忽然懂了曾祖父「煎药如治国」的批注 —— 文武火里的急缓相济,原是千年文明留给今人的时间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