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天没有什么特别,早饭后他像往常一样和我说再见,直到火灾
发生,一切依旧。新闻上讲那是史无前例的一次世纪火灾,窗外传来接连不断地轰天巨
响,火光照亮夜空,打碎了无数个梦,扰乱着无数个心
慌乱中
,我忽然想起了他,我颤抖着双手拨了他的电话号码,我的心渐渐地被扭成
因为没有人接。我不停地打,不停地打,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除了祈
祷。
不知道为什么,我渐渐听不清手机里的嘀嘀声,反而窗外传来的响声越来越大了
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火灾的发生地点离我不算远,如果火势蔓延,后
果也会变得更加惨烈
他怎么会有理由不去呢?他一定在那,他是一名消防员,也是我的老公,他救过我
我爱上他。我的脑海里关于这场火灾的具体记忆完全来自于病床上的他,他醒来后曾
向我描述过那场来自地狱的火
"我们没有被派去火源地,
,那里可是离地狱最近的地方。我们的工作是阻止火势蔓
延
还要对附近的人员进行预撤离,可是火和我们同时来了…“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
开始变得躁动不安,呼吸声颤颤巍巍。
“怎么啦?“我轻轻地抱住他,用手抚摸着他的后背,再看他时,他的眼中噙着泪,
最后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我找不到她,那个小女孩,她肯定在哪个角落里躲着呢,她肯定在喊妈妈,可我
找不到她,我回去的时候,火势正盛,她妈妈说她是在第四层和女儿走散的,我好不容
易来到四层,我快要热炸了,没走几步就被大火包国,火里有无数双黑白色的眼睛盯着
我,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变大,像是要把我吃掉,它们都朝我来了,不管我转向哪都
是•
-样的,我失去了方向。
“当我意识到痛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烧了好久,可能因为出汗太多,我太
阳穴上一跳一跳地疼,就在那时,我听到了-
- 个熟悉的声音,那是死亡的前兆声,我知
道在那个声音之后就会发生爆炸,我本能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冲进火海,我退缩了
,人的
本能,我想逃。我的防护服燃烧着,接着是我的腿,然后是上身,最后连我的脸也烧了
起来,好疼。突然我感觉我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听碎裂声是玻璃,那一瞬间冷风吹来
我从来没有那么享受过,但紧接着我就开始下落了,我感受到了竖直的风,紧接着便
是•
一阵粉身碎骨般的疼
我静静地听着,眼泪静静地流,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陪着他哭。
2
在那场世纪大火之后,我日日夜夜地守在他的床前。我无法正视他那魔鬼般的面容
就像平时不敢长时间地注视父母的双眼,我总是会忍不住哭,即使那样,我也依然爱
着他
他的情况非常不好,下半身动不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皮肤都被烧伤,最严重的地
方被烧得黝黑,硬邦邦的,但致命的不是皮肤烧伤,而是多个器官被严重损伤后开始同
时哀竭,医学名叫多器官功能衰竭,通常四个器官同时哀竭的患者病死率就已经到了百
分分之百,可他的更多。医生安慰我说他能醒过来已经是个奇迹了,我心里却一点都没有
好受些,希望破碎比绝望更让人心伤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他的战友来看他,他就那样醒来了。他那混浊的脸上出现了- 双明亮的双眸,我希望如此,就像戈壁滩上的綠洲。但此时此刻他的眼中什么也没
有,空洞无力,还有些茫然。他一定怀疑过自己醒来的地方是人间还是地狱,可能他看
到天花板上的灯才敢确定自己没死成。我清楚地记得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人•
•救回
来了吗?"
“师父。
"那个年轻人单膝跪在了病床前,双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后乖乖地放在了
床边,因为我老公的胳膊上并没有可以放手的地方。师父最懂徒弟,我想那个问题不用
回答他也已经知晓,
“你
•没事吧…
…“我老公的声音嘶哑无力,嗓子也受了些许伤,那个年轻人把头湊
了上去
"我没事.
…“那个年轻人说罢便流下泪来,我深知此情此景言语是多么的无力,还
不如泪水来得直接。
我看到我老公的头微微动了一小下,接着他看到了我。我对着他轻轻一笑,可我自
己都觉着苦。他嘴角也动了动,眼中闪着苦涩的泪花,他重新闭上了眼,累了?心里难
受?还是疼得厉害?
来看望他的那个年轻人,我曾听我老公说起过,却也是第一次见他,他是我老公带
的徒弟。那个年轻人看到他脸上烧伤的样子很伤心,除了难过之外我还发现了愧疚的痕
迹,就像杯子里溢出的水.出了病房后我向他问询才得知此事
那晚大火,在救援结束后,
一位母亲和她的女儿走散了,她非常焦急,说话的声音
颤抖着,偶尔还会吞字,话在嘴边却硬是说不出来。那个年轻人义不容辞地想重返火海
•无畏、有勇气、有冲劲、舍己为人等一些夸人的词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那是生命的
力量,我老公在家也总是夸他的好。后来,我老公拉住了他,把他吼住了,那种危急情
况下只有师父的怒吼才能逼停徒弟的脚步 ,我老公自己冲了进去,那是因为在救援之后
一位母亲找不到自己的女儿,就是那个小女孩,
我想那个年轻人一定觉得我老公是替他受的伤,但我知道他没有理由不这么做,他
就是这样的人。许多年以前,我老公的师父也会这样护在他的前面,言传身教便是传承
,他们之间的情感经历过生死,经历过离别,所以格外得真,
3
一夜,我被窗外的风声吵醒,风声中还夹杂着滴滴答答的声音。我趴在床边注视
着他,他的呼吸声时而急促,时而缓慢,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又做噩梦了。我用湿毛
巾轻轻地擦了擦他的额头,忽然,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里说着
一些模糊不清的话,我隐约听到了一句,他好像在说:
“不,不要.
“别怕,我在呢。“我俯身抱住他,头紧紧地贴住他棕褐色的脸颊,我能感受到他的
气息在渐渐变得平稳,紧缩的上身在慢慢地放松,肌肉在不断地舒展,
他在黑夜中醒来,大梦初醒
“你醒了。"我抬起头,轻声说道
"我
嗯
,醒了。“他似乎并不想醒来,宁愿沉浸在一个痛苦的梦中。
“来,喝杯水吧。“我把水杯递过去,杯中插着一根吸管,他吸了一口,似乎舒服了
很多
“下雨了吧。
…“他在努力地寻找着话题。那场大火带走了好多,我和他从甜蜜无间
一下子变成了陌路人一般。我坚信他依然爱着我,而我对他的爱也从未改变。
“没呢,就是风大了些
“哦……你听,那是什么声音?〞我这才注意到窗外滴滴答答的声音,确实很像雨声
“是旗杆上的绳子吧,风吹的,它撞上了旗杆。
"这样啊…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一刻:
“你困吗?“我看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继续说道,“那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好。
。"他書羞地笑了,可能因为我猜中了他的心事。
我帮他穿好衣服,花了好大劲儿才把他抱到轮椅上,我推着他离开了医院,去了海
边。我看了一下手表,离日出还有不到十分钟,新的-
一 天将在海浪声中醒来,
“马上就要日出了。“我看着他,只见他激动地点了点头,用力地望向海天一线,等
候破晓之时
火红的朝阳倾泻在遥远的海面上,像一座金色的山。晨光如水,在海面上蜿蜒。他
的眼晴宛如一个清澈的湖,晨光在他的眼中闪烁,荡起涟漪。
海中日出,犹如县花一现,转瞬即逝。太阳渐渐升起,大地在光芒中醒来。
我看到了他嘴角的笑,好丑,笑容变得无法传达善意,但碍于人的道德修养,大家
都报之以鼓励的微笑,其实不言而喻,每个人心里都怪别扭的,包括他自己在内。
一反常态,他变得从容乐观
待人和善
只有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他能和我
闹,和我拌嘴,我害怕这种向死而生的从容
,他在为自己找一个可以用来自欺欺人的谎
言,他也知道那是谎言,却宁愿相信谎言
我不想那一天到来,但事与愿违,他找到了那个谎言
当天下午,我的心理医生朋友应邀而来,我想让她帮我劝劝他,给他一个乐观活下
去的理由。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让我放心,人们总是习惯这样做。
“嗨!你好
,
“你好,你是心理医生?"
额•
•.是的,不过我们像朋友那样,随便聊聊就好。
“朋友还是算了吧,聊聊倒也可以。“我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看到了他脸上的笑,我
很确定他在假装坚强
“为什么会拒绝友谊呢?朋友之间相互温暖相互鼓励,难道不是件振奋人心的事情
吗?
“你说的对啊,人的感情是这个世上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了,不过既然明知道死的
时候要失去,也明知道失去的时候会痛,为什么还要开始呢?〞
〝其实离别时的痛也是感情中珍贵的一部分呀,如果没有了离别,爱情便没了刻骨
铭心,友情便没了江湖再见,亲情便没了朝思暮想,你说呢?〞
“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他们相顾一笑
,气氛放松了许多
“为什么不愿意呢?会是因为外表吗?"
“你是对的,人最真的感情总会超越表象,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我也遇到过很好的友谊,你如果问我因为什么才愿意和她交朋友,我答不出
。我只知道她难过的时候我会疼,难道这还不够吗?所以她让我来我便来了,你若还要
问我为什么会来,我想说…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不为自己活,为他人活
“哪有那么简单啊,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我只是个普通人,旅途的最后总会孤独
的
"什么坎啊?能说说吗?我们己经是朋友嘞!"
他微微苦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这几天我一直做噩梦,我看到了
一个人,他抱着那个小女孩,死死地看着我,我
巴不得他能和我说句话,可他冷冷地转过身走开了。小女孩闭着眼,不知道生死,我想去追,可刚迈出一步,我就想起我己经瘫了,在梦里我开始下落,我听到了风声,我知
道我马上就要摔了,在马上要疼的那一瞬问我就醒了。我记得很清楚,梦里那个抱着小
女孩的人就是我。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办呢,后来,我想通了,没有人不害怕
死的。只有以命相抵,才算交了去地狱的入场券,我要去救她。上面有我的战友,他们
救不了的,我来就好,你明白吗?"
我的朋友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声清爽 又温柔,再看他确是一脸严肃,
“我今天才算真的明白什么叫作男人至死是少年。比起说你幼稚,我更想说你勇敢
,不过是那种一厢情愿式的勇敢,别人不想承认却又觉得可以理解,毕竟你是一个真正
英勇的战士,你的幼稚情有可原
“我哪里英勇啊,冲进火海就算是英勇了吗?战斗到最后一刻才叫英勇无畏,可我
在那
一刻退缩了.…
…我本不该在这里醒来的,我在错误的地方醒着,错误地活着
〝不是那样的,你确实是自责,但你自责的并不是自己是否会逃,你知道你自己在
人民需要你的时候绝对不会逃避,这点我坚信不疑。你自责的是你没能救下那个小女孩
,你也知道这并不怪你,但你依然趋向于找到一个理由来责怪自己,陷人泥潭无法自拔
。那我现在告诉你,在我进来之前,你徒弟来过电话,说那个小女孩已经找到了,只不
过是受了些轻伤。你看啊,就是这样一个信息传递的时间差,就让你险些失去了活下去
的希望
“小女孩真的找到了嘛!?"他的脸上瞬间充满生机,脸上的沟壑似乎要长出嫩芽来
“找到啦!不要这么悲观嘛!我想只要找到一个新的支点,生活中会有光的,一定
要相信自己。今天就聊到这儿吧,以后如果你想找人说话,我随叫随到!"
我在门外观望,就知道聊得不错,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变得好多了。我的朋友把聊天
的内容又和我简单地说了一遍,再加上我听的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也能了解个大概
这次的聊天还是有作用的,死的谎言被替换成了生的谎言,因为根本没有那个来自我老
公徒弟的电话。谎言依旧是谎言,却已充满善意。父母老师从小教我不要说谎,那我今
天就要破个例 ,我要把这个谎延续下去,我不想他离开。
4
我老公胃功能衰竭,只能吃流食,辅之以打点滴,但我还是会买各种各样的小吃
做一些他平时喜欢吃的饭菜给他闻。我怎么能一次吃掉那么多东西啊,所以时间久了
这一楼层几乎所有值过班的医生护士都吃过他闻过的食物
负责我老公病床的护士是位年轻的母亲,年龄大概和我差不多,一来二往我们便相
熟起来。她知道了我老公的事迹,无论言语还是行动上都格外得用心。当然啦,作为护
士她是专业的,我说的用心是指她格外地关注我老公的心态和情绪。护士是白衣天使
她的一
- 句安慰,总比我的好言相劝管用得多
那一天日落时分,她的女儿来到医院坐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应该是在等她下班-
起回家。看到她女儿的一瞬间,我竟然有些恍惚,我末曾进人那片火海,却又分明看到
椅子上坐着一个颤巍巍的小女孩
当我回过神来,我便来到了她的身边,坐在她的身旁。她分明感觉到了我,却也并
未分心
。她在画一幅画,画的背景正是这条长长的走廊,画的中央是一位年轻的护士,
我猜她画的是妈妈。直到她画完最后一笔,我才开始说话:
“画得真不错, 学了很久吧
"快两年了
。“她是个文静的女孩,声音中透露着礼貌和涵养。我却感受到她身上独
特的气息,•
一种轻轻的怨怼和淡淡的忧伤。你打算给这幅画起个什么名宇啊?〞
“我的妈妈
我本以为她会说白衣天使之类的词,但是对这个名宇却也并不意外,她有怨气,可
能是父母抽不出多少时间陪她
“我也是位年轻妈妈,如果我的孩子能送我一张亲手画的画,我会非常开心的。
"可我想要自己留着。“她说话的时候她的母亲正好从她左前方走过,她的目光一直
落在母亲身上,从未离开。
原来是个口是心非的姑娘。
"阿姨想请你帮个忙,你看行吗……”我试探性地说出我的请求,敏镜地观察着她的
反应
“你的家人也在医院里吗?"
〞是的。“我有些心痛,原来她这时才放下了对我的防备心。
"他生病了吗?"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我总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会说出伤人的话来,
“没关系的。“我微微一笑,想让她不那样自责
“我可以为他做些什么吗?〞
〝额……为他展现你的另一个自己。”我终于等到了她的这句话,我想让她扮演那个
小女孩,完成那个善意的谎言,又不想让她过早地正面接触谎言
她眼前一亮 ,看向我,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我该怎么做?”
“给他看看光的样子
"我可以说话吗?"她超级认真地问我,“还有...我可不可以找我的小伙伴一起?〞
“我想.
.都不可以。“我意味深长地笑了
“这样啊,那我得好好想想。
这时,那位护士母亲笑着走了过来,身上没有穿白色大褂,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
她看到我和小女孩坐在一起,既意外,又开心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见面啦,之后记得带我也认识一下你的宝贝儿哟!”
〞一定有机会的!“我也报之以微笑,用胳膊轻轻地碰了碰小女孩,“她好像给你准备
了礼物
小女孩瞪了我一眼,脸微微红了 ,却也不生气。
“让我看看我的宝贝儿给我准备了什么?〞
"哎呀,回家看吧,人家孩子也会害羞的!"
在和她们母女倆告别之后,我身心舒畅,心随神往。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我忽然
想到了他的脸庞,心中惆怅,
光啊,你究竞是哪般模样
5
又是一个日落时分,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但不同的是,她等的人
是我。我拉着她的手,她笃定地向我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进了病房,我老公睁着眼睛望着空中的虚无,就好像是在深渊中凝望着另一个深渊
。我们进门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他知道那个小女孩会来
他刚想笑着和小女孩打个招呼,装作和蔼可亲的样子,却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
的把话憋了回去,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至于笑没笑,区别不大,